矢七走进旧办公楼。
楼里很暗,入口处的玻璃碎了大半,前台蒙着一层灰。
空气里飘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咒力残秽。
他站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确认了方向,然后朝楼梯间走。
楼梯很窄,铁扶手锈得发黑。
矢七上到四楼,一脚踹开一扇半掩的防火门,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有几扇敞开着,里面是翻倒的桌椅和落满尘土的矮柜。
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泛黄的纸张,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二级咒灵就在走廊尽头。
它蹲在窗边,身体细长,关节反折,后脑贴着一块灰白色的皮,看不出来它的行动规律。
矢七走近时,它转过头来,嘴部裂开,发不出声音,但整条走廊里的咒力浓度瞬间升高了。
空气变得发稠,像在没开窗的房间里闷了太久。
矢七没停。
它扑上来的速度不慢,两条前肢像鞭子一样甩过来。
矢七侧了侧身,让过第一下,抬手抓住第二下。
咒灵的肢体很滑,像握住一条刚从泥里抓上来的鱼。
他收紧手指,把那条前肢往下一扯,前肢断了,咒灵整个身体失衡,朝地面栽去。
矢七顺势抬膝,顶在它躯干中段,然后一拳砸下去。
没有黑闪,只是普通一击。
拳头落在它头颈连接处,咒灵的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接着化作黑烟,在窗边散尽了。
矢七甩了甩手上的残秽,走到窗边。
窗外是练马区密密麻麻的楼顶,远处能看到一小片天。
他站了两秒,转身按原路下楼。
任务用时不到三分钟。
藤野灰看到他出来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等矢七坐进去之后才绕回驾驶座。车子重新发动,藤野灰小声问:“矢七先生,接下来回高专吗?”
“回。”
车子驶离旧楼,重新开上主路。矢七靠在后座,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阿尔德里克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到了回我。”
矢七看完,没回,把手机丢在一旁。
他闭着眼,脑子里开始盘算这次任务结束后回去要做什么。
夏油杰被打的重伤,五条悟也是,家入硝子也挨了打。
夜蛾正道估计已经在办公室里起草处理意见了。
矢七不着急。
他倒想看看,那三个被他打过的同级生,接下来会怎么面对他。
哦,还有两个学姐来着?
顺手也揍了吧。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藤野灰忽然开口:“矢七先生,前面有家便利店,您需要买点什么吗?我顺便去给车子加个油。”
矢七没睁眼:“不用。你自己去。”
藤野灰把车靠边停下,小跑着进了便利店。
不到五分钟,他拎着一瓶水和一包三明治回来,见矢七还是原来的姿势,便轻手轻脚地坐回驾驶座。
他把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急着吃,先发动了引擎。
开到高专门口,藤野灰把车停稳。
矢七睁开眼睛,推门下车,手插在兜里,朝校门走去。
“矢七先生。”藤野灰从车窗里探出头,“明天还是老时间吗?”
矢七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
藤野灰目送他走远,才低头去拆那包三明治。
面包被压得有点扁,他慢慢吃起来,边吃边想,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怜,但他还是把三明治吃完了。
那被撕咬了大半的肉松面包,有点柴柴的。
藤野灰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觉得,自己可以稍微豪横一点,购买新鲜面包吃。
矢七进了校门,朝宿舍走。
经过训练场边时,看见家入硝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没拆。
她抬头看了矢七一眼,视线很冷,又低下头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矢七和她擦肩而过,步子没停。
风从训练场边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灰尘卷起来,又轻轻落下。
…………
夜蛾正道在办公室翻看着矢七的资料。
一页一页,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倒回来重新看。
纸张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发卷,有几处还用红笔做了记号。
他揉了揉鼻梁。
就这么反反复复,一句话也没说。
资料不算厚,但每一行字都让他太阳穴发紧。
矢七,四岁时被美国一对夫妻领养。
那对夫妻表面上是普通中产,有正经工作,按时纳税,邻居口碑不错。
但后来被查出来,两个人都参与过邪教活动,私下里残害过至少三个儿童。
那三个孩子被虐待,被虐杀,死法一个比一个惨。
直到夫妻两人自杀,整件事才彻底暴露。
相关记录被当地警方封存了很长一段时间,到现在还没公开,是夜蛾正道靠着咒术界的力量才获得资料。
矢七是那个家里第四个孩子。
资料上记载过几回医院的记录。
四岁半,头部外伤,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五岁,左手小臂骨折,送医时伤口已经耽误了好几天,骨头长歪了。
五岁半,胸部和背部多处烫伤,医院做了清创处理。
七岁,夫妻二人死亡。
之后矢七被送往寄养机构。
资料里没有他哭闹或反抗的记录,一页都没有。
夜蛾正道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地响。
那些送医时间密集地排在一起,一年里去了四五次医院。
一个四岁的孩子,进了那种家庭,被当成玩具一样反复折腾。
那两个美国夫妻如果是咒术师,那矢七身上那些旧伤,可能不仅仅是普通人意义上的虐待。
实验,诅咒,肉体测试,都有可能。
孩子太小,太脆弱,根本没法反抗。
夜蛾正道闭上眼,又睁开。
他不想再猜。
有些事,猜多了只会让人更愤怒。
他继续往下翻。
夫妻两人自杀。
矢七活了下来。
这一点让夜蛾正道很在意。
资料上写着“死亡存疑”,但具体细节已经被抹得很干净。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那种人手里活下来,不可能是运气。
夜蛾正道本能地觉得,那对夫妻的死和矢七有关。
这个少年有术式,有咒力,有超常的身体能力。
七岁时他可能还没学会控制这些力量,但人在濒死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矢七自己清楚。但夜蛾正道不可能直接去问。
这件事太沉,贸然碰了,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再往后,矢七被福利机构接收,被学校发现智商极高,一路跳级。
十五岁考上顶级大学,读了段时间,然后突然出现在日本,三天之内入了咒术高专,成为了二级咒术师。
夜蛾正道把资料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盯着封面上“矢七”两个字,脑子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泡一样往上翻。
这个孩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他来日本是为了什么?
京都高层为什么那么快就把他塞进来?
他在入学之前经历过什么,才会对同学下那么重的手?
夏油杰被黑闪打成重伤,五条悟也被殴的半死不活(矢七:抗议啊老师,我也半死不活好吧?),家入硝子左肩骨裂。
这三个人都是他未来的同伴,是咒术高专的学生。
矢七打他们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神温和,像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事。
打完人之后,他还有余力回宿舍,第二天照常出门做任务。
这种冷静,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极其可怕。
夜蛾正道看着窗外。
高专的院子里,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在想,十五岁,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教育年龄。
一个人的人格在最关键的几年里被暴力和虐待反复碾过,会被扭曲到什么程度,谁都没法说清。
矢七现在这个样子,冷漠,恶劣,毫不在意他人性命。
他打人不留余地,是因为他根本不觉得“伤害别人”是什么严重的事。
这种认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
可换个角度看,矢七没有杀夏油杰,没有把五条悟往死里打,也没有对家入硝子穷追不舍。
他下手狠,但每一击都停在“重伤”这个范围内,没越过那条线。
这到底是因为他还有一丝底线,还是单纯觉得这样更好玩?
夜蛾正道不确定。
但他愿意往好的方面想。
种一棵树,有两个最好的时间,一个是十年前,一个是现在。
这句话是夜蛾正道很久以前从一个前辈那里听来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教育就是要趁早,把苗子从小就扶正。
后来他当了老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才慢慢明白,人不是树。
人比树复杂得多。可这句话的道理放在矢七身上,也并非完全行不通。
十五岁虽然晚了,但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只要矢七还愿意待在高专,只要他没有彻底滑向咒灵和诅咒那一侧,就还有机会。
夜蛾正道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得想个办法,不能再用普通的规矩去压矢七。
这个少年对权威没有敬畏,对惩罚没有恐惧。
和他讲道理,他会用更歪的道理顶回来。
把他关起来,他有一百种方法出去。
最麻烦的是,夜蛾正道发现自己并不想彻底把他推走。
矢七的过去太惨了。
那些旧伤,那些医院记录,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死亡,都说明这个少年是受害者,而且从来没被真正拉过一把。
如果夜蛾正道也像其他人一样,把矢七当成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那这个十五岁的学生,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怜悯是本能。
夜蛾正道坐回办公桌前,抽出笔筒里的一支笔,在空白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观察。
第二行:建立边界。
第三行:不放弃。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把矢七的资料收进抽屉。
他决定先找家入硝子聊聊,再单独见一次矢七。
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他得把这个学生拉回来。
哪怕只有一点,也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