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9日。
日车宽见从新干线上下来的时候,东京正下着一点毛毛雨。
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便利店袋子和一袋菜,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精瘦的手腕。
他肩背很宽,走路带着一股习惯性的匆忙。
眼下黑眼圈很重,眼睛下面像积了两片化不开的墨。
日车宽见,三十五岁,岩手律师协会所属律师。
日本律师行业很卷,他今天特意腾出时间,坐了两个小时新干线从岩手过来,来回就是四个小时。
每个月29号,他都会这样跑一趟。
这件事坚持了很久,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矢七的父母,是两位很优秀善良的律师。
十二年前,日车宽见刚入行的时候,什么也不懂,是那两个人把他领进了门,教他怎么看案卷,怎么和委托人沟通,怎么在法庭上站着。
对日车宽见来说,他们是同事,也是前辈,更是领路人。
后来他们被杀了。
凶手是被矢七父亲送上死刑台的被告人的家属,蓄意报复。
两岁的矢七被警察从柜子里抱出来,浑身发抖,连哭都不会哭。
日车宽见赶过去的时候,那孩子缩在急诊室的角落里,小小的一团,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睁着,却像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医院给矢七做了检查,说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父母在眼前被杀,冲击太大。
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还不懂,却已经经历了最可怕的事。
二十多岁的日车宽见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下了监护权。
他那时候年轻,自己都还没站稳,但总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
矢七的头发是黑色长发,日车宽见第一次看见他留头发的时候,是小学中年级。
他当时问矢七为什么想留,矢七说因为妈妈也是长头发。
日车宽见听完没有再说话。
小孩想念父母的方式有很多种,留头发大概只是其中最安静的一种。
现在矢七十五岁了,头发长到了腰,发质很软,垂下来时遮住小半张脸。
那张脸生得极好,五官都挑着父母优点长,眉眼和他母亲尤其相像。
日车宽见偶尔看他,会觉得像看见了当年的前辈。
日车宽见站在公寓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拧开门。
房间里飘着很淡的清洁剂味,地板擦得干净,这是请的保洁,定期来打扫。
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矢七就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色长袖,怀里抱着一个靠枕,黑色头发软软搭在肩膀上。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看过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门口走。
“叔叔。”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抱住了日车宽见。
动作很熟,应该是他们之间每回见面都会做的。
日车宽见也抬起手,回抱了回去。
矢七的头发带着洗涤剂的味道,暖烘烘的,整个人像是从沙发里长出来的。
他拍了拍矢七的后背,力道很轻。
孩子比上个月见的时候又瘦了一点。
又没好好吃饭。
“今天没去学校?”
日车宽见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通勤后的沙哑,但语气温和。
矢七把脸埋在他肩头,过了两秒才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着头,笑了笑:“嗯,今天不想去,想看电视。”
日车宽见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他把东西放到旁边桌上。
零食袋子倒在上面,有几包膨化食品和巧克力,还有几盒牛奶。
“今天这么早。”
“嗯。新干线没晚点。”日车宽见把零食袋子拿起来递过去,“给你买的。饿了就先吃一点,别吃太多,午饭还要吃。”
矢七接过袋子,低头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盒巧克力饼,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日车宽见看了一眼电视里播的东西,是个科普节目,几只企鹅在冰面上滑来滑去。
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矢七没有盯着手机,没有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拉上窗帘。
他坐在沙发上,看企鹅,等自己来。
这个孩子有在好好生活。
日车宽见把买好的菜拿进厨房。
他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系上围裙。
水龙头打开,洗菜,切菜。
厨房里响起规律的刀切声,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冒起小泡。
矢七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口,白色长袖的袖口长出一截,盖住手指。
他就在那里看着,不说话,偶尔咬一口巧克力饼。
“你在学校怎么样?”日车宽见一边切胡萝卜一边问。
“还好。”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身体怎么样,还做噩梦吗。”
矢七垂下眼,咬饼干的动作慢了一点,然后摇了摇头:“最近少了。”
日车宽见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矢七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他点了下头,继续切菜。
“少了就好。”
日车宽见做了几道家常菜。
盐煎青花鱼,煮南瓜,味噌汤,炒青菜,还有一锅白米饭。
矢七摆好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日车宽见把鱼肚子上最软的那块夹到矢七碗里,自己吃带骨头的部分。
矢七小声说了谢谢,埋头扒饭,吃得很认真。
日车宽见看着他,觉得这个孩子吃饭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日车宽见没再问什么问题。
这孩子平时就这样,问什么答什么,不会主动说太多。
但比前几年好多了。
前几年矢七几乎不开口,和他说话,要等上很久才得到一个“嗯”。
现在会笑,会主动帮他做事,偶尔还会像刚才那样抱他。
日车宽见把这当成一种缓慢的好转。
吃饭的时候,日车宽见看见矢七的手腕露出来一截。
白色长袖的袖口随着他夹菜的动作往上滑了几寸,露出手腕上方那片白得发青的皮肤。
日车宽见的视线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却停住了。
那截皮肤上有几道浅褐色的圆形疤痕,边缘泛白,像是被烟头烫过,已经长好了很多年,但痕迹永远留在了那里。
其实是前几天烫的,但硝子的反转术式给治好了。
日车宽见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
矢七察觉到他的视线,飞快地把手缩回来,用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下拽。
动作太急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日车宽见握着矢七的手腕,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从袖口下方一直延伸到腕骨。
矢七想把手抽回去,用另一只手去推他,但日车宽见力气大得多。
日车宽见把矢七的袖子往上推,一直推到肘弯。
那些伤疤全露了出来。
圆的,旧的,有烟头烫的,有指甲抠的,有被什么硬物反复碾过留下的痕。
日车宽见盯着那些疤,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矢七腕骨碾过,颤了一下。
“其他地方有吗?”
矢七不说话。
他咬着下唇,整张脸都憋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喉咙里挤出很轻的呜咽。
他往后退,脊背抵上椅背,拿另一只手去挡胳膊。
“叔叔……”
“我看看。”
日车宽见没有松手。
他起身绕到矢七旁边,把矢七挡着的手掰开,动作不算重。
先把矢七的领子往旁边拨开,后颈下方有几道淡褐色的条状伤疤。
他又去掀矢七的衣摆,矢七拼命用手去遮,还是被他把衣服下摆拉起来一截。
腰侧有几块已经长好的疤,坑坑洼洼,和周围偏白的皮肤形成一片不自然的色差。
日车宽见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顶冲。
矢七的学校他是知道的。
小学、初中、高中,每一所都是东京这边数一数二的好学校。
他那时候想,孩子本来就孤僻,普通学校人多事杂,好学校至少管理严格些。
日车宽见不止一次去过学校,老师和他说矢七只是不太爱说话,和同学们相处得不错。
他信了。
他每个月来一次,看到的矢七都是干干净净的,会笑,会和他一起吃饭,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怎么会想到这孩子的衣服底下藏着这些东西。
“为什么不说?”
日车宽见的声音低得厉害。
矢七已经哭得喘不上气,还在拼命把衣服往下拽。
他缩在椅子里,两条腿都蜷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
“我……我不敢……”
“学校里的……他们说我是神经病……他们骂我……推我……拿烟头烫我……我告诉过老师……老师不管……”
矢七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又小又碎,像在回忆一件已经不敢再想起的事。
“后来他们知道我告老师,就……就更生气……好几个人堵我,把我关在厕所里……我……我不敢再说了……”
“叔叔每个月就来一天……那么累……我不想……不想让你担心……”
矢七:加码加码。
都受伤了,不让别人知道,那我这伤不白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