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回到公寓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把伞收起来立在门口,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提着蛋糕盒往走廊里走。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几天,没修好,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天光。
他走到矢七房门前,停下来,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
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依然没有动静。
七海建人看了眼手表上时间。
下午三点。
这个时间按道理说,矢七应该在家里敲代码。
他平时下午都待在电脑前,偶尔出门买点东西,但不会在外面逗留太久。
七海建人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矢七中午没有回电话,他本来以为是对方在午睡,现在这个点也该醒了。
他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和朋友玩嗨了吗?
大概是去和那个新认识的朋友出门了,也许在哪个书店里待着没注意时间。
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这很正常。
七海建人没有继续敲,把提着的蛋糕盒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
他回到房间,把蛋糕放进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盒便当,几瓶水,一盒没开封的布丁,布丁还是矢七买的。
他腾出中间一层,把蛋糕放平,关上门。
然后走到沙发边,把护目镜取下来,放在茶几上。
护目镜内侧沾了一层很薄的水汽,他随手用纸巾擦了擦,放在一旁晾着。
厨房台面上放着咖啡罐和杯子。
七海建人把水壶接上水,按下加热开关,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耳咖啡,撕开,架在杯沿上。
水开之后,他慢慢地注水,咖啡的苦香在房间里散开来。
他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小口喝着咖啡,脑子里开始排晚上的安排。
上一次和矢七约好吃晚饭,他失约了。
那次任务拖到太晚,等他回到公寓已经精疲力尽,第二天才去敲矢七的门道歉。
矢七没说什么,还给他热了吃的。
今天回来得早,天气虽然不好,但该处理的任务已经处理完了,晚上应该能空出来。
他想和矢七出去吃饭,把上次那顿补上。
去哪里吃好呢。
矢七对吃的不挑剔,但七海建人知道附近几家味道不错的店。
拉面店、定食屋、意大利面馆,或者车站旁边那家新开的寿司店。
他更倾向找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两个人都能慢慢吃,不用赶时间。
最近天气阴沉,吃个热乎的东西也好。
七海建人靠进沙发里,手肘搭在扶手上,望着茶几上的手机。
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混着窗外雨声,让房间显得格外安静。
他并不常这样坐着。平时从任务现场回来,他都会先把报告整理完,把明天的工作计划列好,然后再休息。
但今天他不想动。
今天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身体说不上多累,只是脑子需要停一停。
他闭了闭眼,又想到矢七。
矢七脖子上的伤口快好了,这一点他前两天换药的时候确认过。
那个少年正在用很慢的速度恢复,从身体到生活,都在一点一点地回到轨道上。
做游戏,交朋友,计划旅行,吃早饭。这些事搁在别人身上再普通不过,放在矢七身上却足够让七海建人感到一种踏实的安慰。
那天在咖啡店里,矢七问他“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当时没有给出漂亮的答案,只说“还没做完的事”。
后来矢七说,至少现在不是很想死了。
七海建人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少年从悬崖边退回来,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伟大的意义,而是被一些很小的事情拉住了。
三明治、草莓蛋糕、一个新朋友、一张去马来西亚的机票。这些就够了。
七海建人睁开眼,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放回茶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雨比下午更大了,雨滴从玻璃上滚下来,把街景搅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起来,光晕在雨里晕开,像被水泡软的黄昏。
七海建人决定等矢七回来。
等他回了房间,先一起把蛋糕吃了,再出门吃饭。
他想亲口听矢七说说今天的见闻,和朋友聊的怎么样,看了什么书,打算去那个具体的地方度假。
七海建人回到沙发前坐下,雨声绵绵密密,像无数只手指轻轻敲在窗玻璃上。
他打算就这样等下去。
“嗡嗡嗡——”
手机震动起来。
七海建人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雨声很密,像把人往下拽。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矢七。
七海建人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放松下来。
这大概是要回来了,或者在路上,先打电话说一声。
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很短,短到七海建人来不及察觉有什么不对。
“请问是七海先生吗?”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
七海建人的笑容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微微收紧,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一点。
“是我。”
“我是警视厅交通课的巡查部长,敝姓田村。请问您认识这部手机的主人吗?一位叫矢七的少年。”
七海建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喝空的咖啡杯上。
“我认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甚至称得上平静,“他是我邻居,他怎么了。”
“很抱歉要通知您这样的事。”电话那头的警察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带着不愿成为坏消息传递者的犹豫,“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分左右,在商店街附近的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矢七先生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
“他现在人在哪家医院?”
警察沉默了一瞬。
“我们很遗憾。矢七先生在送医途中停止了呼吸。”
“遗体目前已经安置在都内警察医院的停尸间。”
“因为他的手机里只有两位联系人,一位是您,另一位我们已经联系,他正在配合警方做一些简单说明。”
“您看您是否方便来一趟,确认一下身份。”
七海建人没有说话。
他举着手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急了一点,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过了几秒,七海建人开口:“地址。”
他的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警察把地址说了一遍。
七海建人说“我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矢七”。
早上那个八点四十分时的未接来电还挂在那里。
八点四十分打来的电话。
八点四十。
他没有再看。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七海建人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挂着的车钥匙和外套。
动作不快不慢,套外套,换鞋,把钥匙握在手里。
经过门口时,他看了一眼矢七的房门。
门关着,和他下午回来时一样。
七海建人撑开伞,下楼,走进雨里。
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
雨刷左右摆了一下,把玻璃上的积水刮开,很快又蒙上一层新的。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朝警察医院的方向驶去。
路上的车不多,信号灯一个接一个地跳。
七海建人把着方向盘,眼神看着前方,脑子里很空。
他现在需要想的都是一些具体的事。
到了之后要登记,要确认身份,要见矢七最后一面。
可能还要签一些文件。
这些流程他懂。
流程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