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5日。
藤野灰开车把矢七带离宿舍。
京都咒术高专宿舍的走廊里,矢七从藤野灰手里接过今天的任务清单,扫了一眼。
两张纸。
昨天是密密麻麻的一沓,今天变成了薄薄两页。
两个任务,一个二级咒灵祓除,一个准一级咒灵调查确认,地点都在京都府范围内,但彼此之间距离很远。
离京都也有点距离。
昨天七个,今天两个,数量断崖式下跌。
矢七把任务清单翻了一面,确认背面没有漏掉什么附加页,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
昨天七个任务是压力测试,看看会不会压力死他,顺带测他的能力上限在哪里。
他完成了,没被压力死。
测试结果超出了预期值。
于是今天把任务量降到正常水平。不是体谅他,是怕把他用坏了。
一个有天赋的棋子,用太狠容易碎。
需要慢慢用。
矢七拉开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整个人直接横躺上去。
黑色校服的衣摆搭在座椅边缘,低马尾被压在肩膀下面,他伸手把头发抽出来散在座椅上。
安全带没系,也懒得系。
腿很长,脚翘在另一侧的车窗下方,鞋底在车门内饰板上蹭了一下。
“开稳一点哦。”矢七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懒洋洋的,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随口哼出来的。
“不稳的话,等会儿下车我就扇你巴掌。”
藤野灰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矢七躺在座椅上,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遮光,姿势放松得像在自家沙发上打盹。
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藤野灰无法判断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矢七说任何话几乎都是同个调子。
温和,平稳,漫不经心,分不出真假。
“……好……好的……”
藤野灰转回头,双手把方向盘握得死紧,脚从刹车上移到油门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倍。
轿车以低于限速十公里的速度平稳滑出高专门口,汇入京都的街道。
每一次变道都提前五秒打转向灯,每一次刹车都提前轻点两下让车速自然降下来。
后视镜里,矢七纹丝不动,搭在眼睛上的手臂甚至没有因为路面的颠簸而滑下来过。
又是勤劳的一天。
矢七躺在后座上,手臂遮着眼睛。
黑色校服的立领戳着下巴,他把领口往外扯了扯。
阳光透过车窗一截一截地扫过他的身体,暖意从校服外层渗进来,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感。他喜欢晒太阳。
阳光不用思考,不用吃东西,不用和人说话。如果能变成一株植物就好了。
每天晒着太阳,什么都不用想,然后在某个冬天自然地枯萎死掉。
死掉。
嗯。
死掉。
藤野灰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
矢七保持着一个姿势,除了被路面起伏带着轻微晃动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藤野灰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出门到现在的时间。
快接近中午了,矢七没吃过任何东西,没喝过一口水。
昨天也是这样,从早到晚粒米未进,直到深夜才在烧鸟店吃了几串鸡肉。
藤野灰不确定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十五岁少年靠什么维持这种体力消耗,但他确定自己做不到。
他今天学聪明了。
早上出发之前在便利店里买了三个面包和两瓶水,两个面包是红豆馅的,还有一个是咖喱面包,炸过的外皮在纸袋里泛着油光。
东西就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在矢七下车处理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可以抓紧时间吃。
第一个任务地点在京都府南部,一个靠近山区的小镇。
镇子不大,人口稀疏,以种植业为主,周围全是农田和零星的杂木林。
任务目标是盘踞在镇外废弃农舍里的二级咒灵,情报显示是一只体型中等,行动迅速的类人型咒灵,已经造成了几起孩童失踪和一名独居老人受伤的事件。
车停在农舍外面。矢七从后座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黑色长发被座椅蹭得有点乱,他随手拢了两把,推开车门。
藤野灰跟着下车,放好“帐”,然后立刻回到车里。
黑色的帐从半空降下,把农舍和周围的杂木林全部笼罩起来。
藤野灰系好安全带,关紧车窗,从副驾驶座上的纸袋里掏出红豆面包,撕开包装袋,三分钟内吃完了第一个,又拿起咖喱面包啃了两口。
面包屑掉在西装裤子上,他一边拍一边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昨天饿到手指发抖的滋味太深刻了,他今天绝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六分钟后,矢七从农舍里走出来。
黑色校服上沾了一点灰尘,他在门框上蹭了蹭鞋底,朝轿车走来。
藤野灰赶紧把剩下半个咖喱面包塞进嘴里,猛灌了一口水把食物咽下去,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端正坐姿。
矢七拉开车门,重新横躺进去,手臂搭上眼睛。
藤野灰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他瞥见矢七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血。
袖子下方的座椅上滴了几滴,不多,几滴而已。
矢七的手臂上有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藤野猜测灰大概是咒灵反击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血还是流了一点出来。
藤野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矢七躺在后座上,呼吸平稳,搭在眼睛上的手臂纹丝不动。
那个姿势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号:别大惊小怪,开车。
藤野灰闭上嘴,转回头,踩下油门。
开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偷偷从后视镜里又瞄了一眼。
袖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矢七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甚至连擦都没擦一下。
藤野灰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纸袋里剩下的那个面包。
红豆馅的,还没拆封。
旁边还有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藤野灰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矢七,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面包和水拿起来,朝后座的方向递过去。
“矢七先生……这个,要不要吃一点?”
矢七的手臂从眼睛上移开,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他看着藤野灰递过来的面包和水,看了大概两秒。
“不用,不饿。”
矢七确实不饿。
或者说,他对饥饿的感受很迟钝。和味觉一样,饥饿感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可以被忽略的身体信号。
这具恶心身体死一次就刷新一次。
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流了多少血,死了之后复活,一切恢复出厂设置。
既然有这种机制存在,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成了一种纯粹浪费时间的行为。
他可能有点厌食。
食物进入嘴里,咀嚼,吞咽,消化。
整个过程繁琐又无趣。
矢七的味觉本来就迟钝,甜咸苦辣到他嘴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吃一顿饭花费的时间,够他割开自己脖子三次了。
偶尔心情好想折磨一下自己,他会乐意吃点。
藤野灰收回手,把面包和水放回副驾驶座上,点了点头。
“……哦……好的……”
矢七重新把手臂搭回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