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靠在厨房台面上,脑子里飘过一些零散的念头。
史密斯家另外三具尸体还没确认身份,警方大概正在封锁现场做勘查。
新闻应该已经发了,萨默维尔这种小地方,一家四口灭门案够本地电视台连播三天。
阿尔德里克现在多半在教授办公室里,用他那张阳光健气的脸替自己请假,说不定还会添油加醋描述一通“我可怜的中国同学亲眼目睹了尸体”之类的话。
微波炉叮了一声。
矢七拿出便当,拆了一双筷子,站在厨房里吃。
味道一般,米饭偏硬,酱汁有点咸,但能吃。
他吃得很快,咀嚼速度均匀,几口解决掉,把空便当盒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扔进分类垃圾桶。
擦干手,上楼。
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把水果刀,走进浴室。
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摸到右侧脖颈,指尖感受到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稳定有力。
让人恶心的触感。
他静置了几秒。
然后把刀放下了。
阿尔德里克等会儿会来。
那个法国人虽然话多又吵,但行动力很强。
早上打了六通电话没接都能坚持不懈地打,嘴上说不来但肯定会来。
清理血迹需要时间,瓷砖缝里的血痕很难彻底擦干净,上次用了将近半小时。
真可怜。
求死都没时间。
门铃响了。
矢七把水果刀放回抽屉,穿上拖鞋下楼。
开门。
阿尔德里克·莫罗站在门口,一米九的身高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
金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三七分,浅蓝色眼睛,下巴线条硬朗,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这身打扮出现在大学讲堂里毫无违和感,站在萨默维尔这种中产社区的普通民宅门口反而显得过分隆重了。
“让开让开让开——”
阿尔德里克侧身从矢七旁边挤进屋,肩膀几乎擦到门框,纸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径直走进客厅,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搁,大衣也不脱,整个人直接倒在沙发上,两条长腿架在沙发扶手上,皮鞋都没脱。
“天哪,你家也太素了,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连个靠枕都没买?”
“墙上连张海报都没有,你是住房子还是住酒店?”
阿尔德里克把头仰靠在沙发扶手上,倒着看矢七。
“教授那边我帮你搞定了,莫里森那老头听说你邻居被枪杀,脸上的表情简直了,说让你好好休息,下周的作业可以延期交。”
“但说实话,矢七,延期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你交不交都是满分。”
矢七关上门,走到单人椅坐下,双腿交叠。
“谢谢。”
“不用谢。顺便我从学校那边顺路去面包店买了两盒甜甜圈,一盒是巧克力的一盒是奶油夹心的。”
“我本来没打算给你买,但转念一想这好像是上门慰问的基本礼仪,空手过来显得我很没教养。”
“你要不想吃就放着。”
阿尔德里克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换了口气,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脑袋看矢七。
“所以,尸体是什么样的?”
“阿尔德里克。”
“我认真的!我真的很好奇!”阿尔德里克挥舞着另一只手,语气里的傲慢和夸张是浑然一体的。
“我活了十七年还没见过真正的尸体,电影里的不算。”
“你是亲眼看到的,而且是刚死的那种……血流了一地?”
矢七看着他。
阿尔德里克嘴里的“尸体”和凌晨躺在水泥路面上那个破碎的史密斯先生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前者是出于猎奇心的想象,后者是一堆正在腐烂的肉块。
“脸部被霰弹枪严重破坏,头骨碎裂,脑组织暴露。四肢因坠落呈现多处骨折,体表有明显钝挫伤。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四点零三分。”
阿尔德里克沉默了三秒。
“……该死。你说得也太具体了。”阿尔德里克皱了皱脸,从沙发上坐起来。
“好吧我后悔问了。”
“你没事吧?我指的不是身体上的事,是心理上的。”
“我妈是心理医生,她说过目击暴力事件会对大脑杏仁核产生长期影响,睡眠障碍、闪回、情绪麻木,这些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典型症状。”
矢七歪了歪头。
“我没事。”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放弃地叹了口气,重新倒回沙发上。
“你这个人真的是……算了算了。”
“反正你本来就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正常人被顶级大学物理系提前录取至少该高兴一下吧?你没有。”
“正常人考试拿满分至少会笑一下吧?你没有。”
“正常人看见尸体总该害怕了吧?你也没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到底有什么?”
有求死的欲望。
还有不能死掉的绝望。
和永远触不可及的睡眠。
“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剖析我的?”
“两者都有。主要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在浴室里割腕。”
矢七没说话。
阿尔德里克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多精准的话。
“对了。”阿尔德里克突然一拍大腿,翻身坐起来,表情严肃了几分。
“凯瑟琳在打听你。”
矢七对这个名字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凯瑟琳·霍尔特,物理系大三学生,金发,长得很好看,成绩中上,在学校里属于那种被很多人追但至今没谈过恋爱的类型。
和矢七在同一个研讨课上见过几面,说过几次话,具体内容矢七已经记不太清了。
“凯瑟琳。”
“对,凯瑟琳·霍尔特。金发的那个,身材很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知道今天早上她在实验室门口拦住我问了什么吗?”
阿尔德里克这个混蛋压低声音,学起了女生的语调。
“‘阿尔德里克,矢七今天怎么没来上课?他是不是生病了?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需要人照顾吗?’”
矢七面无波澜地听着。
“她手里还拎着一盒纸杯蛋糕。自己烤的。”阿尔德里克强调着,还特意俏皮眨眼:“一个二十岁的美国女大学生,一大早烤了一盒纸杯蛋糕,专门等在实验室门口,就为了问我这个。”
矢七想了想。
“她是炼铜癖。”
阿尔德里克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
“炼铜癖。”矢七重复了一遍。
“我十五岁。她二十岁。她知道我的年龄,但还是在寻求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接触。”
“对未成年人表现出持续性恋爱兴趣的成年人,符合恋童癖的行为定义。”
阿尔德里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天哪矢七你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不我是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她可能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想关心你一下!说不定就是想交个朋友!”
矢七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长袖睡衣,扣子系到第二颗,锁骨露出一点。
黑色长发散在肩头,发尾齐腰。
脸很漂亮。
他抬眼看着阿尔德里克。
阿尔德里克沉默了。
矢七确实长得好看,好看到有些离谱的程度。
在物理系这种人文学科气质浓厚的学院环境里,一个十五岁亚洲少年顶着那张脸出现在教室后排,引发的注视从来都不少。
男生看他,女生也看他,有些目光是好奇,有些是欣赏,有些是别的东西。
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外貌优势要么不自知,要么引以为豪。
矢七两者都不属于。
他对自己长什么样有着清晰的认知,但那认知是功能性的。
他知道自己的脸是一种工具,在某些场合可以用来换取便利,在某些场合会招来麻烦。
只是他并不在意。
不管是便利还是麻烦,对矢七来说都只停留在“观察人类行为样本”的层面。
那些投过来的热切视线,假装不经意的肢体接触,社交媒体上拐弯抹角的私信,他看在眼里,内心没有产生过任何波动。
“好吧。”阿尔德里克重新坐下来,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好吧。你说的可能有一定道理。但你能不能不要用‘炼铜癖’这个词?太刺耳了。而且从法律角度讲……”
“马萨诸塞州法定同意年龄是十六岁。”矢七说,“我十五岁。”
“……你把法条都查过了?”
“没有,偶然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