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端着一杯热巧克力走回来,放在矢七面前。
白瓷杯里冒着热气,甜味很浓。
矢七放下叉子,双手捧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谢谢。”
还是不喜欢甜食呢。
但是似乎没关系呢。
七海建人在对面重新坐下,拿起了那份没看完的文件。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重新落下来。
矢七捧着热巧克力又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看文件的七海建人。
很小的绳子。
很无聊啊。
人活着就是为了去死啊。
矢七放下热巧克力的杯子,白色的瓷杯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七海先生。”
“嗯。”七海建人从文件里抬起头。
矢七靠着椅背,姿态很放松,黑色眼睛里映着咖啡店暖黄的灯光。
“您说的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拉住人的绳子。”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我觉得很无聊。”
七海建人没生气,也没露出被冒犯的表情。
他只是把文件放下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等着矢七把话说完。
“很小的事也好,很大的事也好,本质上都是找点事情做,填时间。”矢七歪了歪头,“和您说的证券公司的生活,没有本质区别。”
“您觉得您在证券公司工作的时候,是用工作逃避‘为什么活着’这个根本问题。”矢七的声音很轻。
“但找到几件‘还没做完的小事’来拉住自己,不也是在逃避同一个问题吗?”
七海建人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反驳。
矢七端起热巧克力又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泡,他伸出舌尖舔掉。
“但是。”
七海抬眼看他。
矢七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七海先生愿意对我说这些,我很感谢。”
“虽然我还是觉得活着很无聊,但至少现在——”
他看了看桌上那块被挖了几小勺的草莓蛋糕,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米色西装,眉头总是皱着的好心人。
“至少现在不是很想死了。”
现在这个局面很好玩啊。
咒灵。
咒术师。
还有作为普通人的他。
拯救者与被拯救者。
矢七觉得自己会合理去扮演角色,然后死在合理的时间里的。
七海建人看着矢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够了。”
声音很轻很稳。
矢七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回窗外。
阳光还在那里,落在玻璃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七海先生,明天还会来吗?”
“来。”
矢七已经站起来了,黑色低马尾从肩头滑到背后。
听到七海的回答,他停了一下,歪着头看向还坐在座椅上的七海建人。
“工作这么悠闲吗?”
七海建人端起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头也不抬。
“……”
沉默就是回答。
矢七没再追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看不清是不是在笑。
他转身朝咖啡店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明天见,七海先生。”
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轻轻震动着。
七海建人看着那个穿过商场中庭的长发背影,直到被自动扶梯遮住,才收回视线。
他把文件塞进公文包,站起来,将两杯咖啡的钱压在账单夹下面。
明天还有任务,后天也是。
但明天下午他会路过那家新开的面包店,橱窗里的草莓蛋糕看起来很新鲜。
矢七回到自己的公寓里。
进门,换鞋,钥匙扔进玄关的陶瓷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走进卧室,一路上踢掉袜子,解开低马尾上的红色发绳,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黑色长发散下来,发尾扫着腰的位置。
这间公寓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兼作客厅的小起居室,厨房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
家具都是房东配的,颜色沉闷,样式老旧,但干净。
矢七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黑色长袖睡衣和一把水果刀。
那把刀早被七海建人顺手扔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场里。
说起来,这个月的房租还是七海建人垫的。
这件事矢七记得很清楚。
出院那天,公寓管理员拦在走廊里,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地说上个月的房租已经逾期了,问他什么时候能补上。
矢七当时穿着七海建人借给他的外套。
他自己的睡衣全是血,被医院当医疗废物处理掉了。
他没有存款。
之前的“自己”是打算去死的,自然没留钱,没留一点后路。
银行卡里余额为零,手机还没停机,但连吃一顿便当的钱都没有留下。
那个被顶级大学录取、靠写软件攒下一笔钱的天才少年,在决定用水果刀结束一切之前,把所有资产都捐了。
当时七海建人就站在他旁边。
这个金发的一级咒术师听完管理员的话,二话不说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
付了逾期的房租,又预付了接下来三个月的。
那天,管理员走后,矢七靠在走廊墙壁上,抬头看七海建人。
“我会还的。”
七海建人把钱包收回西装内袋,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不存在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不用还。”
“要还。”
“那就等你成年之后再说。”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矢七没有再坚持,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确实身无分文。
矢七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打开淋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那天晚上挣扎时被七海建人按住手腕留下的。
七海的握力很大,大到在少年偏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淤青,淤青消退后变成浅褐色的痕迹,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失。
“真娇贵啊。”
矢七笑着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关掉水,拿浴巾擦干身体和头发的水。
换上干净的黑色长袖睡衣,扣子照旧系到第二颗。
躺在床上的时候,矢七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闭上眼睛。
晚安。
矢七。
祝你早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