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错在哪里?错在率先越界,为一己小利,侵占邻里地界,打破了彼此相处的规矩。”
温蓉顿了顿,又继续道:“刘家错在哪里?错在明知对方有错,却不循正道解决,反而以恶制恶、以怨报怨。对方占了半尺地,他便毁人一堵墙。看似讨回了公道,实则,是把自己也拖入了作恶的泥潭。”
“最可怕的,从不是最初的贪念,而是在一人越界之后的互相效仿、恶性循环。”
温蓉望着众人,语气愈发郑重:“今日王家越界占得了便宜,也是因为无人约束,不按照规矩来;或是以前有过类似的事,被告官之后,那判定之人,也不尊法度规矩,和稀泥的判定,却让占便宜的人得了实惠。旁人看在眼里,便会觉得:原来不守规矩可以获利,老实本分守规矩者,反而只会吃亏。”
“一来二去,再有旁人遇到同样的事,也会学着越界、学着算计。你占我一分利,我害你一分益,人人都不愿意吃亏,人人都只想利己。久而久之,规矩形同虚设,没有人再顾法度。”
“这就会形成最可怕的,互害风气。”
“要向好的学,十年尚且不足,而要学坏,只需一日。安分守己、待人宽厚,需要长年累月的修身克制;可算计人心、占利、害人,只需一念之差,十分简单就能学会。”
“一旦一城一巷的风气变成如此,人人互相提防、彼此算计,你防我害、我防你争,没有信任和睦。到那时,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所有百姓,都会被困在这糟糕的风气里,日日内耗、处处受损……这世道,也就难有安宁之日了。”
一番话娓娓道来,没有生硬的说教,全是市井生活的真实写照。
堂下原本争论不休的众人,渐渐都沉默了,每个人心里都慢慢泛起了感悟。
是啊,一开始不过是丁点小事,可就是有的人不愿意守住分寸。你错一步、我恶一分,最后好好的过日子、原本和睦的邻里街坊,全都毁在了无尽的互相伤害里。
就在众人沉思的时候,学堂门口传来一道清润沉稳的男声。
肃宸今日闲来无事,听闻学堂热闹,便想着也过来旁听一回,恰好听完了温蓉这一整段解惑之言。
他立在门边,一身素衣清雅,气质温润,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众人见是他,刚想站起来行礼,便被肃宸抬手止住了。
这些时日,众人也都认识了这位刚来这里不久的福王。只不过肃宸从不过问地方治理、不插手市井琐事,在百姓心中,他倒是个难得的心怀善意、温润谦和的贵人。
众人安静下来,都等着他说话,想听听这位贵人的见解。
肃宸缓步走入堂中,目光扫过一众寻常百姓。
“温先生所言通透,这乌衣巷一桩小事,确实道尽了世间风气的根源。”没有指责百姓贪心狭隘,也没有空讲大道理:
“世人皆说贪小利是错,可世人大多忽略了:多数人的私心算计,皆源于生计窘迫。”
“我衣食无忧,自然无需为半尺土地、几串腊货算计得失。我可以守礼守心、宽容待人,是因为……我首先从不用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这话一出,堂下所有百姓心头皆是一震。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上位者,愿意这般直白地承认、体谅百姓的难处。多数贵人只会斥责百姓斤斤计较、格局太小,而从不会主动去想,百姓的狭隘,到底因何而起?生活所迫的原因,又占多少?
肃宸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又沉声继续道:“人若是每天一睁眼,所思所想,只有饱腹取暖、苟活度日,为了一口吃食、一件冬衣便要耗尽全部心力,长此以往,心性便会被生计磨得狭隘。”
“因为生活拮据,每天便只为活着去奔波劳碌,又何来的闲暇修身?何来的余力向善?更别提去谈什么格局、又去谈什么分寸。一遇到利益便要你争我抢,一遇到委屈便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报复,因为这才是生活持续拮据下,最无奈的常态。”
“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禽鸟野兽,从不止于活着。”
“野兽终日奔波,只为觅食存活,无礼无度、争强好杀。人若一辈子只困在温饱之中,睁眼只为三餐,闭眼只求一处安身,那和野兽求生,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教化世人、端正风气,从来不是单单教人‘不要贪、不要争’这么简单。”
肃宸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温饱只是生存;安乐,才是生活。只能挣扎求生的人,自然难修本心。”
堂下百姓无人反驳,大家都认同。很多人并非本性恶劣,是后来的日子太苦、能让人走的活路,越来越窄,才生出了万般计较。
课堂散去,众人各怀感悟离开,再谈起乌衣巷的风波,已然少了许多争执,多了许多自省。
待百姓尽数走尽,学堂只剩温蓉、瑶凤仪与肃宸三人。
肃宸望着街巷里依旧为年节奔波劳碌的寻常百姓,心底生出无尽感慨:“今日这番见闻,我记在心里了。”
“我今日越发清楚,民风败坏、互相算计,根源大多藏在生计二字之中。空讲礼法、空谈分寸,只能教化一时,安不了万民的心啊。”
“真正的良善,从来不是要求百姓们克制欲望、隐忍,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而是想办法能给大家安稳的活路、是手里能有余钱,家里有余粮的日子。”
“往后,但凡我力所能及之事,能惠及百姓的,能少一点生计挣扎,我便多做一分。”
他从来不求功名,不谋权位,在京城时如此,来了这片封地,也是如此。只求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这片土地、这些百姓,多添一分安稳,便足够了。
岁寒渐深,人心觉醒的微光,已在这静州城的小小劝学堂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