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余徒弟还是来了。
他没带腰绳，只带了那张旧纸。
纸不是他偷拿的。昨晚谢简让小吏把旧圈另誊一份，原纸仍收着。这一张上只抄了有争议的那一行，起处空着，落处也只有一个大概。
韩济看见便烦。
“又要从头问？”
“昨日没问完。”老余徒弟说。
鲁大木从第一层下来。今日外侧短托仍在梯脚，两根绳也还没起。他先看旧纸，想了很久，只认一件事：那日第二根绳真正吃力时，老余徒弟已经在上头。
韩济马上说不对。
“他是第二根绳起了以后才上。”
“起了多久？”谢简问。
“没多久。”
“一刻？半刻？还是绳刚离地？”
韩济答不出。
老余徒弟也不趁机把时辰往前抢。他把纸铺在石头上，指着韩济那句话。
“就照他的。第二根绳已经起了，我才过第一层。”
韩济愣了一下。
“你认？”
“认最晚的。”
按老余徒弟自己的记忆，他上得更早。可更早那一段没有人能把起处说准。若继续争，墨圈还能再留一百日。他不要别人凭空补出整段，只要从韩济自己承认的最晚起处往后算。
落处比起处好找。
那日老余徒弟与鲁大木一道下来，地面短木正好换过肩。拒上高处的木工记得自己把一只宽楔递给他，他接过楔以后才穿鞋；韩济也承认那以后没再叫他上。
曹大喜却说自己也记得。
“就是我那只碗裂以前。”
小吏抬头：“你的碗是后来掉楔才裂。”
“不是同一日？”
“中间隔着好些活。”
曹大喜想了半天，把手一摆。
“那我不记得。”
卖水妇人又说那日老余徒弟下地时，自己刚送完第二桶水。韩济问她第二桶是谁买的，她答不出；再问桶里有没有一只新补柄的瓢，她又说那时瓢还没坏。
几句话一对，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记的是不是同一天。
若每个人想起来的一点都拿来补，起处反而能补出三四个。谢简只留拒高木工递宽楔这一段，因为他当时就在地面做同一只木口，韩济与鲁大木也都认那只楔确实在老余徒弟下来后接过手。
曹大喜那只碗和卖水妇人的第二桶水，全没写进证据里。说得热闹，不等于能换钱。
小吏翻旧地面料纸，找到了短木换肩和宽楔落名的先后。时辰仍不能细到一眼不错，至少能夹住一段：第二根绳已起之后，到宽楔落到地面名下以前。
谢简把这两处分别画在新纸上。
“只发中间最短的。你记得更早的，不发；韩济说更晚，却说不出晚到哪儿，也不再按零算。”
老余徒弟问用什么价。
谢简把昨日带下山的三日试价纸拿出来。朱处约在后面添了一句：旧圈若能以双方都认的上下界夹住，照同类高处添价发最短段，发后圈销，不再悬着；其余无法证明的时辰不补。
韩济先看“其余不补”。
老余徒弟看的是“照同类添价”。
两个人这回各看各的，竟都没有吵。
钱不多。
比老余徒弟认为自己该拿的少，也比韩济从前想给的零多。小吏从另封的小袋里数出来，放到他掌心。
老余徒弟没有马上收。
“早的那一段，就没了？”
谢简说：“没人认得出。”
“以后若有人想起来？”
“今日若销圈，以后不再重开。你也可以不销，继续留着，一文先不发。”
这不是一个让人痛快的选择。
老余徒弟盯着那几枚钱，看了很久。最后把钱收进腰间，让小吏在新纸旁边写：按最晚起处、最早落处发，早段无证不补，本人收钱，旧圈销。
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只按了指印。
小吏把旧圈从中间划开时，没有涂黑。原来的圈还能看见，只是旁边多了一道斜线和今日的字。
“这就没了？”曹大喜问。
老余徒弟把纸折回去。
“钱到手了，没到手的也说清了。”
“少的呢？”
“少了。”
他没有说算了。
第三个木工仍为昨日错过东口半日活不高兴。他站在一旁说，为老余徒弟一只圈，自己少的钱反而没人算。
老余徒弟回他：“你的地面搬筐钱拿没拿？”
“拿了。”
“东口是谁不等你？”
“船。”
“那你找船要。”
木工骂了一句。两个人没有因旧圈结清便突然和气。
三日试价的钱袋放到梯脚。
曹大喜先报名字，老余徒弟随后。第三个木工报完，鲁大木只点前两人上，第三个先留在第一层下递绳。外侧短托仍需要两个熟手，不是谁昨日少了钱，今日便一定能站最外头。
曹大喜过第一层时，小吏落起处。
老余徒弟过时，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划开的旧圈，才把另一只脚迈过去。
两根短托一前一后升。
第一根在转角停过一次，地面换肩慢，三人的高处时辰照记。第二根少一只窄楔，拒上高处的木工在下面削，名字落地面纸，不因为别人已经上去便被抹掉。
到午后，两根短托都接在新四板外侧的木下。
山脚那六筐第三批瓦也陆续上来。路线已经走熟，五十四片不再一筐一章地数；小吏只在最末一筐到阁下时核总数，黑绳六截都在，没有路损。
材料和人终于在同一天到位。
韩济抬头问明日能铺多少。
曹大喜正在上面等鲁大木叫下。
“先把今日的钱备好！”他喊。
三日试价只过了第一日。
旧墨圈却不再空着了。
老余徒弟把那双解了两日的鞋，重新系紧。这回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