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汉看见两道炭记，先问是谁画的。
我把昨日山脚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有骂丁七，也没有说两片一定不能用，只叫我们把带记的另放。今日先铺其余三十四片，真缺到最后，再决定要不要试。
韩济不情愿，还是答应了。
四块新板已经接稳。昨日雨后松过的木楔也重新落好，板边推不响。老汉从前一段五十一片的外口开始往下接，不把新板另起成一块孤岛。
前十片很顺。
接到第十六片时，中间换过一次次序，也没有揭回。韩济站在下面数，小吏只记真正落下的。两个人今日难得没有差一片。
我以为这回能快些。
午饭前已经铺了二十片。
下手人把剩余瓦分成两堆，一堆靠墙，一堆放在脚边。那两片带炭记的本来压着短草绳，送饭时有人怕草绳沾汤，把草绳拿起来挂到木桩上。
谁拿的，后来没人承认。
梁青石今日带的饭没少，也没多。他把木盒放远，特意盖好鱼皮，狗没来。曹大喜却说昨日少饭、今日正好，明日说不定又少，干脆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盒盖上。
梁青石问他会写吗。
“我不会，你写。”
“写一个名字，算跑腿还是算写字？”
曹大喜说算在饭钱里。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盒盖上只多了一道歪线，谁也看不出是“曹”。白发老汉吃完先上去，叫下手人递瓦。
挂在木桩上的两截短草绳还在。
瓦堆却被吃饭的人挪过。
第一片递上去时，没有人翻背面。老汉接过，跟前后试了两次，放下。它单独能合，没有响，也没有翘起明显的边。
后面又铺一片。
再一片。
铺到午后第九片，也就是今日第二十九片时，老汉忽然不再伸手。
“停。”
下手人的手还举着。
“怎么了？”韩济问。
白发老汉没有马上答。他顺着刚铺的边往回摸，摸到午后第一片时停住。前面二十片的边一直平，到这里开始往外推。每一片只偏一点，后面压得越多，最外那片抬得越明显。
韩济从下面看不出来。
“不是都压住了？”
“现在压住，下一片往哪放？”
老汉让下手人把还没递出的那片放回去。他先揭今日第二十九片，再揭第二十八片。每揭一片，往回推的偏差便小一点。
揭到午后第一片时，板边终于重新露出来。
那片瓦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已经蹭淡的炭记。
谁也没说话。
我走到墙边，去找另一片有记的瓦。
剩下七片里，六片背面干净，最后一片也有一道短炭痕。两片都找到了。一片刚从屋面揭下，一片还没上。
韩济转头问下手人：“为什么递它？”
下手人指着木桩上的草绳。
“你们说系绳的是待看。绳在那里，我以为那堆都是好的。”
“炭记没看见？”
“背朝下，我又不识你们画的是什么。”
他不是故意混。
可那片瓦确实上去了。白发老汉也在只试两边以后把它落下。直到后面八片全部压上，单片看不出的偏才被推到最外头。
我过去做冻扇贝，抽一箱看规格，抽中的合格不代表整柜每箱都不会错。但眼前不是抽检漏了一片那么简单。我们明明做了记号，却只告诉了几个人记号是什么意思。
韩济说以后带炭记的一律不许递。
下手人问：“什么样的炭记？一条、两条，还是沾上灰也算？”
韩济张了张嘴。
我把两片待看瓦搬到工棚另一边，不再跟好瓦同地。炭记留着，草绳也重新绕回瓦头。然后让小吏在下手人的名单旁边补一句：带草绳、背有短炭线的，不递上去。
下手人看不懂字。
我又让他自己摸一遍两片瓦和草绳。
“这个，不递。”他说。
旁边接料的人马上从好瓦堆里拿出另一片。
那片背面也有一道黑痕，不是我们画的，是从炭筐里蹭上的。痕迹更粗，却一样黑。
“这个递不递？”他问。
韩济说一眼便看得出不是短炭线。
接料人把两片并到一起，让他自己看。炭灰被手一抹，原来那道短线也变粗了。站在山脚画下的记号，到了满手灰的人手里，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清楚。
我把“看炭线”那句从小吏木片上刮掉。
两片待看瓦不再只放工棚另一边。我们找来一只底裂不能装货的旧筐，把它们单独立在里面，瓦头仍绕草绳。旧筐横放，不许跟递瓦的草垫靠在一起。
下手人不必认炭线，也不必认字。只要不从那只横筐里拿。
韩济问：“要是有人把好瓦放进横筐呢？”
下手人说：“那是你们又放错，不是我递错。”
他这回说得很快。
韩济没法反驳。两片瓦从墙边搬到横筐，不过几步路，却又吃掉一小段日头。
白发老汉在上面催我们别只顾说。
午后铺上的九片全在地上，其中八片是好瓦。要重新接回去并不难，难的是今日剩下的工时已经不够。老汉原先拿的是一整日工钱，日头不会因为找出炭记便停住。
韩济让他先把八片好瓦铺回去。
“铺到一半天黑，你又要我明早全揭。”
“那今日后半段不就白付了？”
白发老汉把手伸到他面前。
“是我把待看瓦混进去的？”
韩济没有把钱拿回来。
今日新增的二十片好瓦留在前段。后面八片好瓦与剩余六片都在草垫上，合计十四片；两片带记瓦单独放到工棚另一侧。
第二批三十六片一片没碎。
屋面却只吃进去二十片。
而那片把边口往外推的瓦，正是丁七从“待看”改成“能用”的两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