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发老汉先收半日返工钱。
韩济说活还没干，怎么先收。
老汉把被狗咬出两个洞的草鞋提起来。
“昨日说好的。你不认，我穿鞋下山。”
韩济看了一眼小吏。小吏已经把昨日拆七片、今日重铺半日写在木片上。韩济没再拖，把钱付了。
两片有问题的瓦已经不在工地。
灰背瓦让丁七带回窑场，轻翘瓦也跟着走。板上原先的两个位置空着，旁边七片整齐放在草垫上。若照原处一片片放回去，中间仍会留下两个洞。
白发老汉没有找别的瓦补。
他从靠外的一头开始，把七片往里移。不是每片都挪同样远，前一片先落，后一片重新找能压住的位置。原来铺到最外边的地方慢慢往回缩。
韩济站在下面看。
“再往外一点。”
没人理他。
他又说：“少两片，不至于短这么多。”
白发老汉把手里那片举起来。
“你上来放。”
韩济立刻说自己只是问。
第一个空处合上了。
第二个空处也被后面的瓦接过去。到最后一片时，四块板最外端露出一截，没有瓦。老汉不拿墙下那四片旧瓦硬补，新旧边口不同，压上去只会再造一道缝。
“就到这里。”他说。
五十一片新瓦连成一段。
比昨晚五十三片全在上面时短，却没有哪一处专门留给两片不肯合的瓦。
韩济先从正下方看，又跑到靠海一侧看。昨日轻翘处透出的那线亮没有了。
“倒水。”
卖水妇人已经在下面等。
她今日自己带了三只瓢，两只旧的，一只新补过柄。韩济问试瓦为什么要三只。
“一只舀，一只递，一只我自己喝。”
“你喝的也算我？”
“我挑水上来，不该喝？”
韩济想说她可以回去再喝。卖水妇人把扁担往肩上一提，作势要走。
“算你喝。”
她才把桶放下。
昨日湿过的两条布没有再用。梁青石送来四条干布，两条放在原来黑绳位置下，两条压在这段首尾。曹大喜把那只赔来的旧碗也放在中间，说碗比布好看，湿没湿一眼就知道。
白发老汉先不让泼。
他从下往上复看板缝，又让人把上头的碎草扫走。一截草梗卡在两片之间，也可能把水引偏。韩济等得急，几次问好了没有，老汉都只回一句：“还没。”
第一瓢从上方来。
水不大，顺着五十一片这一段慢慢走到底。布没湿，碗里也没有响。
韩济伸手去摸碗。
曹大喜把碗先端走。
“别把你的湿手伸进去，等会儿又说漏了一滴。”
韩济收回手。
第二次水从靠海一侧斜着来。卖水妇人照昨日的方向泼，不冲同一个缝，也不故意避。水打在外边几片上，沿边往下走，有一点从整段未继续覆盖的开口处进来，却没有从五十一片相接的中间穿过去。
白发老汉让我把开口进水的位置另记。
“这一段不漏，不等于外头有瓦。”
韩济说今日只验这一段。
“那就只写这一段。”
小吏在木片上写：新瓦五十一片，四块板，正上方水两次，靠海斜水一次；相接处下方干，外开口仍进水。
韩济看完，想把最后一句刮掉。
我按住木片。
“下一段还要接在开口那里。现在不写，等下批铺过来，谁还记得水从哪儿进？”
他问：“写了以后，州里问屋面成没成，怎么答？”
“这一小段成了。”
“就不能少说一个‘小’？”
曹大喜在旁边端着空碗。
“少说一个字，能多挡一丈雨？”
韩济没刮。
丁七午前来了一趟。他带来轻翘瓦半价的散钱，没有逼韩济一定订下一窑。韩济接过钱，数清以后，却又把灰背瓦退回的那份钱推回去一部分。
“留下一批。”
丁七问留多少。
韩济先说越多越好，话到一半又改了。
“先留能跟这一批接的。开出来多少好的，山脚再收多少。灰背的单放，翘边的也单放。”
“颜色不匀，不一定坏。”
“可以看，不压在好瓦下面。”
丁七把钱收进袋里，没有答应一片次件都不会有。他只答应下一窑分堆时，不拿中间待看的来补好瓦数；若韩济要挑到一片差异都没有，价和等候都另说。
第二批有了留货钱，却仍没有具体片数。
白发老汉收工前，又把五十一片从头看了一遍。他的半日到这里结束，下次再叫还得重新谈。
他下山时，曹大喜把旧碗留在新瓦下面。
韩济问：“还留？”
“今晚不下雨，明日我拿走。”
“万一下呢？”
“那正好。”
我下山回到梁家时，韩济还在为两只炭筐争押钱。
昨晚他和梁青石把筐刷过，黑灰去了大半，瓦灰却卡在两道篾缝里。卖炭的人用指甲抠出一撮发白的粉，说这不是他的炭。
韩济说借来时筐本来就脏。
“黑的是我的，白的是你的。”
“都是灰，怎么分？”
卖炭人把两种灰抹到韩济袖口上。一道黑，一道浅白，确实分得出来。
韩济让梁青石再刷。梁青石正在切鱼，头也没抬。
“昨晚那遍的钱还没给。”
“刷两只筐也要钱？”
“那你自己刷。”
最后韩济蹲在水沟边，用一根细竹片把篾缝里的白灰一点点剔出来。卖炭的人坐在梁家门口等，顺便买了一碗汤，汤钱没有从押钱里扣。
两只筐洗到天擦黑，押钱才全退。
梁小满给我盛饭时，发现我后领里也落着瓦灰。她伸手从领口捻出一小片干草，指尖擦过我颈后，停也没停便扔进灶里。
“你们把瓦铺上去，草倒全背回来了。”
我想回头，她已经去给下一桌添汤。
傍晚海风起来，五十一片新瓦没有响。
那只旧碗在下面待到天黑，碗底还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