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便是三天一次的早朝。
当朱由检身着龙袍,乘辇来到皇极门时,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等候。只不过,相比三天前,队伍里空了一大片位置,那些昨夜参与谋反的勋贵、文官,此刻要么在东厂诏狱里哀嚎受审,要么已经成了刑场上的亡魂。
更让百官诧异无比的是,成国公朱纯臣竟然穿着一身簇新整齐的绯色朝服,稳稳站在了温体仁的身侧,和一众内阁辅臣并列站在了文官最高队列之中。
在场文武官员皆是满脸惊疑,一个个偷偷侧目打量,低声交头接耳,私下议论不休。谁都清楚朱纯臣是世袭勋贵,按规矩只能站在武勋队列,今日突然跻身内阁行列,实在太过反常。只是众人心中满是疑惑,却无人敢当众多言。不等百官揣测清楚其中缘由,朱由检已然缓步踏上丹陛,端端正正坐在了龙椅之上。
百官见状,瞬间收敛所有动静,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广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深邃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位官员的脸庞,寒意凛然,却迟迟没有开口让众人免礼。
此刻天色未亮,朝阳尚未升起,天边只浮着一层惨淡的鱼肚白。隆冬刺骨的寒风卷着薄薄晨霜,疯狂刮过皇极门广场,吹得百官身上的朝服猎猎作响。
满朝文武个个冻得浑身僵硬,脖颈紧缩,牙齿不停打颤,可帝王未曾发话,无人敢直起身形,只能死死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苦苦硬撑。
这般躬身站姿极耗体力,短短片刻,不少年老体弱的官员便双腿发麻、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内阁首辅黄立极年事已高,腰腹早已酸涩胀痛,实在撑不住这般煎熬,只能率先打破殿外死寂,颤巍巍开口问道:“陛下,臣昨夜听闻宫禁大乱,有乱贼悍然强闯宫门、意图谋逆,不知此事是否属实?一夜惊扰,陛下龙体可曾受损?”
朱由检冷冷斜睨他一眼,心中暗自嗤笑。
黄立极乃是魏忠贤一手提拔的亲信,昨夜京城全城戒严,东厂、锦衣卫全员出动,宫中杀伐不断,闹得满城皆知。他身居首辅高位,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分明是腰酸难忍,撑不住行礼的姿势,刻意找借口开口,想要顺势起身罢了。
“此事暂且不提。”朱由检声音冰冷刺骨,压过呼啸寒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今日只问诸位爱卿一桩要事。”
“钱谦益此前领旨赴任陕西米脂知县,本该上月动身离京,为何时至今日,依旧滞留京师逗留不去?”
“此事缘由,谁能给朕一个解释?”
话音落下,偌大的皇极门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在场百官人人垂首缩肩,纷纷将脑袋埋低,没有一人敢抬头与朱由检对视。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般,钱谦益是东林党魁首,朝中半数文官都与其有着师生、同年、朋党交情。此刻谁敢出头答话,便是自证与逆贼有牵扯,纯属引火烧身,故而全场无人敢应声作答。
眼见群臣噤若寒蝉,无人应答,黄立极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独自出列,陪着笑脸试探道:“陛下,臣猜想,钱知县定是感念陛下破格提拔的浩荡皇恩,心中愧疚无以为报,故而滞留京师,想要寻机当面叩首谢恩吧?”
“谢恩?”
朱由检怒极反笑,笑声凛冽,裹挟着浓浓的杀意,响彻全场,“若是真心谢恩,为何谢到了成国公府邸之中?”
“他暗中勾结阳武侯、恭顺侯、临淮侯一众世袭勋贵,私聚乱党、私藏兵器,深夜率领数千乱军强攻玄武门,意图弑杀朕躬、另立新君!”
“这般狼子野心、谋逆篡上的行径,也配叫谢恩?!”
此话一出,全场文武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弑君立新、谋逆造反,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谁也想不到,身为文坛名士、朝廷命官的钱谦益,竟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短暂的震惊过后,百官纷纷反应过来,生怕被这场逆案牵连,连忙齐刷刷跪倒在地,争先恐后高声请命。
“陛下!钱谦益狼子野心、罪大恶极,此等十恶不赦的逆贼,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以正天下典刑!”
“臣附议!一众叛逆勋贵世受大明国恩,却背主谋逆,理应一体严惩,绝不姑息!”
“臣恳请陛下下旨深挖逆党余孽,彻查朝野,肃清奸邪,以安社稷!”
群臣呼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就在众臣争相表态之际,黄立极跨步上前,高声追问:“陛下,臣斗胆请教,钱贼一众逆党口中,意欲拥立的新君究竟是何人?东厂可曾审问出实情?”
此话一出,站在队列中的朱纯臣瞬间头皮发麻,心中把黄立极怒骂了千百遍。他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走出队列,哭丧着脸,语气满是惶恐:“黄阁老不必再问审了,钱谦益一众逆贼妄图拥立的新君,正是本公!”
“什么?!”
黄立极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傻眼,手中紧握的象牙笏板“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朱纯臣今日会破格站入内阁队列,原来是卷入了这场惊天谋逆大案!
他愣神片刻,立刻厉声高呼:“陛下!如此说来,成国公深陷逆案嫌疑!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成国公朱纯臣拿下打入诏狱,严加拷问,彻查所有潜藏同党,杜绝后患!”
朱由检对此置若罔闻,只是轻轻轻咳两声,随即向身侧侍立的王体乾递去一个眼色。
王体乾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从贴身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圣旨,高高展开,以尖细庄重的嗓音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成国公朱纯臣,昨夜身陷逆贼围逼,坚守臣节、拒不附逆,且暗中传递消息、揭发谋逆大案,忠君可嘉、有功社稷!特授文华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即日起入阁听政,协理朝中庶务。钦此!”
一道圣旨,震惊全场!
大明两百余年祖制,向来勋贵不得干政、不得入阁!今日朱由检直接破格破例,让世袭武勋朱纯臣跻身内阁中枢,堪称前所未有!
黄立极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心底极度抗拒。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皇帝身侧的魏忠贤,疯狂递出求助眼神,想要得到司礼监的支持。
可魏忠贤昨夜通宵处置逆案,疲惫至极,此刻正闭着眼佯装打盹,直接无视了黄立极的求助。
黄立极转头一看,施凤来、张瑞图、李国三位内阁辅臣,全都眼巴巴看着自己,不停使眼色,让自己带头阻拦圣令。
原本内阁四人分权理政,早前温体仁入局,已然分薄了众人的权力。如今再添一位手握勋贵兵权的朱纯臣入阁,旧阁老的权势必将彻底被架空。
黄立极误以为魏忠贤默认自己进言阻拦,瞬间底气大涨,猛然跪地,高声力谏:“陛下!万万不可!祖宗成法严明,勋贵不得入阁预政!此乃永乐成祖爷定下的铁律,两百余年历代恪守,从无破例!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违祖制,以免朝野动荡!”
“臣等附议!”
施凤来、张瑞图、李国三人紧随其后,齐齐跪倒在地,齐声劝谏,声音洪亮,响彻整个皇极门广场。
四人公然联名对抗圣意,场面瞬间紧绷。
魏忠贤骤然睁眼,满脸茫然错愕。他不过片刻失神打盹,这四个老臣竟敢胆大妄为,公然顶撞陛下、质疑皇权!
他当即就要开口呵斥,可余光瞥见朱由检冰冷的眼神,心头猛地一凛,瞬间缩了缩脖子,默默后退半步,再次闭紧嘴巴。
皇爷已然心智成熟、独掌乾坤,哪里还用得着自己撑腰?这四个老匹夫自寻死路,自己何苦掺和其中、引火烧身?安安稳稳跟着陛下享福,才是明智之举。
死寂笼罩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帝王震怒。
朱由检垂眸冷冷看着下方跪地的四位内阁辅臣,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不紧不慢、慢悠悠地开口:
“祖宗成法?”
“你们确定,凡事都要依祖宗成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