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沈千帆在政务大楼的办公室里接到了爱丽丝的电话。
“莱拉岛那边有个新情况。”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审批卡顿解决了，我爸亲自跑了一趟，现在没问题了。不过有一件事，我爸说想听听你的意思。三井在新马泰越搞的那个航空串联，因尼这边也有人想跟风。有个本地商人上周拜访了他，问‘是不是要在莱拉岛建飞机制造厂’。”
沈千帆握着手机：“他怎么知道的？”
爱丽丝说：“还没查出来是谁漏的。但我爸的意思是，不管是谁漏的，既然已经有人知道了，不如干脆公开。你亲自来一趟，走个形式，让那些人看到你是认真的，那些想跟三井跑的人自然会掂量。藏着掖着反而让人猜。”
沈千帆沉默了一下：“好。特区谈判这边我把第一回合打完就过去。大约一周左右。”
爱丽丝说：“那我把时间留着。你到了带你看地。”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海面。金融大厦和国际大酒店的灯带在夜色中亮起来，码头上的巡逻艇光点在远处缓缓移动。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老王储的号码。
“回函起草了吗？罗德里格斯的三条要求，一条一条回复，不回避，不硬顶，在法律框架内把话说清楚。还有，让他们要谈就过来鸥酷栖谈，不来就别谈！”
老王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林老起草，弄好了拿给你看。”
沈千帆说：“行……”
8月4日上午，林庆祥在九点到了，是拿着回函草稿来的。阿方索在九点一刻到的。陈伟强没有来，他在银行那边核数据，只是通过电话参会。
沈千帆没有寒暄。他把三份文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第一条审计，我们怎么回？”
林庆祥把草稿翻到第一页：“审计是合法的，不能拒绝。但审计范围有商榷空间。常规财政报告可以提交，但要明确边界。积分系统的用户交易数据不在财政审计范畴之内，因为那是积分系统，不是财政资金。”
阿方索说：“财政报告这边，物流、码头、船运和机场、航空、娱乐城、大酒店以及酷鸥航空工业的账目要不要也纳入审计范围？这两家公司注册地在鸥酷栖，但不是皇室财政体系内的。”
沈千帆想了想：“税收纳入。但主体的自有账目不能纳入，他们也无权审查我们的私有企业的账目。林叔，你觉得呢？”
林庆祥点头：“有理！”
沈千帆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林老翻到第二页，说：“第二条，数据接口。这个我们不接。”
陈伟强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说：“对。数据接口开给迪立央行，等于把积分系统的主权交了出去。我们不接的理由是：积分系统独立的，只是资金由鸥酷栖银行管理，而鸥酷栖银行是独立法人的商业银行，受鸥酷栖基本法和迪立央行双重监管，但迪立央行没有直接调取数据的权限，我们会配合监管，定期提供合规报告。”
沈千帆点头：“陈伟强那边能配合吗？”
陈伟强说：“可以。鸥酷栖银行本来就是独立法人，迪立央行的监管，要走合规的程序。我们配合不拒绝。”
沈千帆又记了一笔，林老再翻到第三页：“第三条，税收比例。这个是核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只听见窗外海鸟的叫声。
林庆祥继续说：“从法律上看，17%是去年备忘录签署时双方认可的过渡比例。虽然当时写的是‘暂行’，但也没有写‘可单方面调整’。罗德里格斯说‘缺乏法定依据’，那我们就给他依据。把基本法里关于税收自主权的条款拿出来，附上去年备忘录的签字页影印件，说明17%是双方协商同意的结果。”
阿方索说：“但备忘录确实没有规定这个比例的有效期。如果对方咬住‘暂行’两个字，我们可以说……”
沈千帆抬头看了阿方索一眼。
阿方索想了想：“我们可以说，‘暂行’本身意味着双方有继续协商的空间，但任何调整都须经双方一致同意，不能单方面裁定。”他停了一下，“这样，既不关门，也不投降。”
沈千帆合上笔记本，在桌面中心位置放正。
“那回函就这样定。三条全部有回应：审计接受但限定边界，数据接口不开但提供合规报告，税收比例维持17%但同意协商，前提是迪立方面拿出合理依据。”
他停了停，说：“另外，加一条：鸥酷栖欢迎罗德里格斯先生前来考察商谈，双方当面沟通更有效率。”
林庆祥看了沈千帆一眼：“把球踢回给他们？”
沈千帆说：“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来，主场在我们这里。不来，他们就得解释为什么不来。”
午后，回函定稿。沈千帆把电子版发给了老王储确认。老王储回复只两个字：“可以。”随后转给了阿方索，由他安排正式公函格式、用印、发件。
公函发往迪立总统府，收件人：财政部副部长罗德里格斯。
8月8日，沈千帆正在飞机厂看KUo-3000的生产进度，手机响了。老王储的声音：“罗德里格斯回复了。”
沈千帆停下手里的活，走出车间。外面的阳光正烈，他站在厂房门口的一片阴影里：“他说什么？”
老王储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他同意来。下周，八月十二日。他带一个六人团队，包括财政部、法务部和国防部的人，要在鸥酷栖停留三天。他的原话是：‘既然沈先生盛情邀请，我理应上门拜访，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沈千帆沉默了一下：“他答应得太快了。”
老王储说：“我也这么觉得。他本来可以拖半个月再回函，但他只用了三天就回复了，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行程。”
“那就准备接待。”沈千帆说，“住国际大酒店，会议安排在政务大楼。他愿意来，我们就正正规规接待。”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站在厂房门口没有立刻回去。烈日照在水泥地面上，把铁皮厂房的影子切割成一道整齐的深色矩形。他想了想，拨通了林庆祥的电话。
“罗德里格斯下周来。”他说。
林庆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比预期的快。”
“对。”沈千帆说，“所以他不是来聊天的。我们得做足准备。”
爱丽丝的电话是8月9日打来的。
“莱拉岛那边，地我已经帮你圈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轻快了一些，“机场旁边那块，你上次说考虑的那块，已经谈好了。如果特区谈判那边脱得开身，随时可以过来。”
沈千帆说：“罗德里格斯下周来鸥酷栖，最快也要等他走了。”
爱丽丝说：“他待多久？”
“三天。”
爱丽丝略一沉吟：“那下下周。我把时间空出来。”
沈千帆沉默了一下：“林叔那边说消息走漏，查出来了吗？”
爱丽丝的声音低了一点：“查到了。不是我们的人漏的，是莱拉岛的一个本地贸易公司的办事员，收了马来的钱。不多，三千美元。”
“马来？”
“对。”爱丽丝说，“三井在因尼的触角没新马泰越那么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个办事员的上线是马来一家贸易公司，那家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和杨志明的分公司在同一栋商务大楼。”
沈千帆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海面上有光点在移动。
片刻后，说，“既然他们想知，就让他们知，等厂建起来之后，让他们看他该看的，但别让他看见不该看的。”
“明白。”爱丽丝说，“那你到了再细说。”
8月10日，沈千帆与林庆祥、阿方索开了一次简短的碰头会，议程只有一个：接待罗德里格斯的流程。
林庆祥说：“他带六个人，财政和法务和国防各占两人。第一天参观鸥酷栖市区、码头和机场。第二天正式谈判。第三天留作机动。”
沈千帆问：“参观路线定了吗？”
阿方索说：“定了。第一天上午从机场开始，经过娱乐城、物流中心、码头，中午在国际大酒店用餐。下午去金融中心、度假村、商业中心、政务大楼参观。但不安排上舰参观，只参观货运码头。傍晚在皇家庄园与老王储会面，晚上老王储设宴。”
沈千帆说：“要不要调整一下内容？上午先参观码头时，让他们去看军港。”
阿方索想了想：“理由是什么？”
沈千帆说：“让他看到鸥酷栖的‘硬实力’，这些军舰不是他们迪立能应付的，等他有了足够的印象之后，就不敢触碰敏感的区域。”
林庆祥听完后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充分且合理，毕竟这些是已知的，不怕他们看到。”
阿方索在笔记本上调整了路线安排，合上本子：“那就按这个来。”
晚上，沈千帆回到别墅时，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消息不长，是陈伟强发来的。
“杨志明昨天从马来飞台城了。同行的是三井集团台城分公司的负责人。他们见了一个人，身份还没查到，但照片拍到了。要不要查一下是谁？”
沈千帆看了两遍，然后回复：“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陈伟强打来电话，说：“我早段时间委托伍老板留意台城那边的三井集团，他发现情况反映给我听的。”
沈千帆说：“让他帮忙查……”
他知道，对手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出招，只能是先行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