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结束后，沈千帆邀请方总回到金融中心。两人没有去会议室，直接进了沈千帆的办公室。
窗外是金融大厦的街景，远处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沈千帆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方总在沙发上坐下。
沈千帆在另一侧坐下，沈千帆知道方总一定有东西要与自己商量，所以他安心地等着。好一会儿后，方总才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普惠……或者说欧美的供应链你都要注意。”
沈千帆没有接话。
方总说：“2008年金触危机以后，全球航空产业在重组。发动机、航电、起落架等所有航空供应链，都在重新洗牌。以前是全球化，现在是区域化。在这种重组里，有些事不是商业逻辑能解释的。”他停了一下，“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沈千帆问：“嗯……请继续！”
方总端起茶杯放饮了一口，说：“指你的飞机如果真量产了，会动了别人的蛋糕。不是一家公司的蛋糕，是一个产业的蛋糕。对动了蛋糕的人，一定会有人想办法掀桌子。我见过不止一次了。九几年的时候，国内有一款支线客机，气动设计很好，试飞数据也很好，结果发动机供应商卡了三年，不是发动机做不出来，是他们不想让这架飞机做出来。”
沈千帆沉默了一下：“记下了。”
方总说：“你不用现在着急，毕竟还没有取得适航证，但你心里要有数，KUo-5000的量产不只需要发动机。航电、起落架、机载设备，哪些能自己造，哪些要靠别人，这些关系最好在量产开始前理清楚。不能等别人卡你的时候再想对策。”
沈千帆说：“你的意思是，不只发动机，所有可能被卡的东西都要有备选？”
方总说：“是，航空产业不会回到以前那种‘全世界供一家’的状态了。区域化，联合抵制，这是欧美常用的手段。你能提前预判，就有机会。你等这个来找你，就晚了。就发动机而言，普惠不是唯一的选项。1200轴马力的发动机，我们国家虽没现成的，但技术储备已足够，同样可以做。而且我建议……你们应尽可能走自主道路，甚至发动机也自行生产。”
沈千帆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方总的逻辑很硬：如果KUo-5000已经证明了鸥酷栖能造出一架完整的飞机，那在发动机这件事上，最大的壁垒不是技术，是“觉得只能靠别人”的想法。
“再留一天，”沈千帆说，“我让人带你把鸥酷栖看完。”
方总站起来：“不用。明天一早我会和他们一起飞回去。一起来就一起回，我那边还有项目在走。”他顿了顿，“记着我今天的话就行。”
方总走到门口时侧了侧身，没回头：“不用送了。”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地面逐渐远去，大约十步后转了个弯，消失了。
沈千帆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方总的话他记住了，但他没有着急去想具体的应对方案。有些话听进去了就行，不需要当场做出反应。
11月23日，东南明珠号与华国那架包机先后起飞，沈千帆、潘华灿、刘洋、张松林等在机场送。
华国的观察团回去了，林晓雨也带着家人回去了。首飞虽成功，但这架KUo-5000要真正在空中自由翱翔的路还很长。
发布会后过了两天，沈千帆正在办公室里翻看维特斯整理的适航取证计划。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列出了接下来六个月需要完成的技术审查项目、材料提交节点和与华国民航局的对接安排，每项后面都标注了预估耗时，最早开始的那一项就在下个月。
陈伟强推门进来坐下，说：“港城那边有消息传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要说的内容整理一遍，然后接着说：“几个航空圈的中间人在传，听说欧美几家涡桨飞机制造商最近在私下联络，有人牵头要搞一个非正式的行业沟通机制。话题只有一个，就是针对KUo-5000。”
陈伟强说：“这个消息我和嘉铭都收到了。牵头的是欧洲那家，做涡桨通勤飞机做了几十年的老厂。他们在欧洲市场一直处于优势地位，机场地勤、航材储备、维修人员培训体系都围绕着他们的机型运转。一旦KUo-5000进入欧洲，这些配套要么从头建，要么兼容他们的体系，无论哪一种都很麻烦。所以他们的意见是，轻易不能让亚洲的新型涡桨飞机轻易拿到欧美市场的准入。明面上说的是适航标准问题，实际上是市场保护。他们找的由头是‘确保行业标准不被低价竞争侵蚀’，意思很明白，不想让一个新人拿着便宜飞机进场。而且关键点是KUo-5000的性能太优秀了，甚至威胁到了庞巴迪及湾流的客户。”
陈伟强停了一下，给沈千帆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他拉出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虚点了两下：“他们能用的手段不多。发动机和适航认证是两条最直接的线。只要发动机供应出了问题，KUo-5000就算性能再好也造不出来。适航认证那边也一样，只要他们能在流程上卡住KUo-5000的适航审定，量产就只能无限期推迟。这两条线都在别人的地盘上，欧美市场准入规则是别人定的，他们在自己熟悉的规则里做手脚，不需要违法、不需要违规，只需要让你的流程走不完、走不下去就行了。”
沈千帆听完，说：“他们还没动手，但已经在磨刀了。”
陈伟强说：“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沈千帆说：“先弄清楚他们想做什么。要知道……他们能动手的地方只有两个，发动机和认证。飞机这边我会盯着。你联系嘉铭，帮助盯着他们想干嘛。”
陈伟强点了点头，说：“我让港城的朋友留意，另外……如果欧美的适航认证被拖住的话，我建议先走华国民航局那边的认证，两条线并行，总比一条线被卡死好。”
沈千帆说：“知道，华国那边我让潘总跟进。”
陈伟强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转身走了。办公室门关上后，沈千帆坐回椅子上，把适航取证计划翻回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了。分别拨通了潘华灿与维特斯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