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镇工作组进村的那天，下着小雨，五名工作人员，在镇府办公室摆开设备。
雨不大，但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有点凉。十几个老人撑着伞排队等候，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由家人搀扶着。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桌前，耳朵不太好，工作人员问话要凑近大声说。
儿子在旁边帮着：“妈，问你在鸥酷栖住了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十年了。”
工作人员拍照上传，录入信息，绑定银行卡，生成账户，打印凭证。凭证上印着老太太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老太太接过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旁边的儿子：“这个……能换钱？”
工作人员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大：“能！每个月十五号，如果家里没有电脑就来代办点办理，钱会打到你银行卡里。”
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凭证，手指微微发抖，眼眶慢慢红了：“我这辈子……还没领过退休金。”
旁边排队的老人都不说话了。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工作人员继续叫下一个号。
两天之后，李长明向沈千帆汇报：四个工作组完成了全部村镇的老人注册工作，三千一百余名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全部注册完毕。部分不到六十五岁但接近退休年龄的居民也主动注册。
沈千帆问：“老王储那边，积分准备好了吗？”
李长明说：“皇室已经拨款。每人100万积分，总共约31亿积分。10%，要三百多万美元。”
当天下午，沈千帆去了皇家庄园。
老王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老人注册名单。沈千帆坐在对面，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老王储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沈千帆面前。
沈千帆看了一眼数字：三百一十二万五千美元。
老王储笑了：“这笔钱应该由皇室出，也出得起。钱进了资金池。每日释放，每月……他们拿到100美元的退休金的时候，就会知道、就会记住皇室的好了。”
沈千帆把支票收好，点了点头：“您想得透彻。”
老王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家庄园的草坪，远处隐约能看到码头的塔吊。
他背对着沈千帆，声音不大：“这些老人，一直跟我父亲那一辈一起开荒、建码头、铺路。鸥酷栖能有今天，也有他们的汗。皇室欠他们的，现在该还了。”
沈千帆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起身告辞。
一月二十三日，农历腊月廿八。
沈千帆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码头。桌上摊着李长明送来的汇总报表：商户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三，老人注册率百分之百，用户已突破六万，虚假交易账户从峰值时的五十二个降到了三个，日均积分发放量稳定在五千万左右，每日约有五万美元注入资金池。十五天，资金池突破350万美元。
李长明站在旁边，等他把报表看完，才开口：“沈总，积分系统稳了。”
沈千帆抬起头：“剩下的交给他们了。我该回去过年了。你回去过年吗？”
李长明说：“我老伴刚过来不久，儿子明天到，我就不回了，今年在鸥酷栖过年。你放心吧，我在这边盯着，有事随时告诉你。”
鸥酷栖国际机场，上午十点。
皮拉图斯pc-12停在停机坪上，舷梯已经放下。陈伟强靠在机舱门口，朝沈千帆招手。
老王储、刘洋、周文彬、林庆祥、马克、张振华、李长明、王嘉铭、爱丽丝都来送行。
老王储握住沈千帆的手：“沈先生，辛苦了。回去好好过年，替我给家人带个好。”
沈千帆说：“多谢。鸥酷栖的事，年后我会再来。”
马克走过来，搓了搓手：“沈总，服务器我盯着，你放心。”
沈千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拼，过年该休息就休息。”
马克挠挠头：“我单身，而且我们美国人也不过你们春节，是过圣诞节的。”
飞机起飞后，舷窗外的海岸线逐渐模糊，鸥酷栖变成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点。
陈伟强靠在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能歇几天了。”
沈千帆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陈伟强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等老人们领到第一笔退休金后，会怎样？”
沈千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到那时候，积分就不再是墙上的数字了。”
陈伟强等着他继续说。
沈千帆转过头来，看着陈伟强：“是米，是油，是老伴的药，是孙子的学费。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当第一个老人从银行卡里取出钱，买下第一袋米，整个鸥酷栖都会看到——积分不是骗局，是真的能养老。到那时，谁还会怀疑？”
陈伟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说‘稳了’，不只是说系统稳了。”
沈千帆没有回答，转头继续看窗外。飞机穿过一层薄云，阳光突然刺眼起来，舷窗外一片亮白。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还有不到一个月，第一批退休金就会发放。到那时，老人们会怎么反应？
有人会笑，有人会哭，有人会打电话给在外打工的孩子说“妈也有退休金了”。
然后消息会传遍鸥酷栖，传到周边，传到因尼，传到更远的地方。积分系统就不再是沈千帆的“试验”，而是鸥酷栖的“制度”。谁也拆不掉了。
同一天傍晚，鸥酷栖的积分交易服务中心里，马克一个人坐在工位前。
屏幕上是服务器监控界面，所有指标平稳运行，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轻轻跳动。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凉了，但没有去加热。
窗外，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但服务中心的灯还亮着。远处娱乐城的灯光闪烁，海面上巡逻艇的光点一闪一闪。
几公里外的一户人家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汉坐在客厅，手里捏着积分账户的临时凭证。那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老伴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问：“看什么呢？”
老汉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个是……退休金的凭证。”
老伴凑过来看了一眼：“我也有。”
老汉把凭证翻来覆去看了看：“皇室发的，在镇府办公室办理的，应该假不了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发出尖锐的哨声。
老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那我明天去买条鱼，庆祝一下。”
老汉没说话，把凭证平平整整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窗外，特马卡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老人们还没领到退休金，但快了，还有不到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