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裂谷。
天还没亮,清风寨的议事厅里就亮起了灯。秦骁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段就停下来,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然后修改几个字词,再继续往下写。
这份檄文,他已经写了整整三天。
檄文不同于普通的公文,它不需要严谨的格式和考究的辞藻,但它需要一种能够点燃人心的力量。它要让读到的人热血沸腾,要让犹豫的人下定决心,要让敌人闻之色变。秦骁见过太多檄文——有的文采斐然却空洞无力,有的气势磅礴却言之无物。他要写的,是一篇既能摆事实讲道理,又能煽动情绪的檄文。
为此,他查阅了天机阁送来的大量卷宗,将太子和谢明远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一一梳理,从中筛选出最具冲击力的十条罪状。每一条都必须有确凿的证据支撑,每一条都必须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议事厅时,秦骁终于放下了笔。他拿起写满字的宣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盖上靖王大印,交给了等候在一旁的传令官。
“誊抄三百份,加盖靖王府印章,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郡府衙、各军镇驻地、各书院学府。”秦骁吩咐道,“另外,安排人手在帝都、洛阳、江陵、太原等大城的闹市区张贴,务必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
传令官双手接过檄文,躬身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三百份盖着鲜红靖王府大印的檄文,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四面八方。驿卒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将檄文送往大凛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檄文的标题只有四个大字——《靖难檄文》。
正文洋洋洒洒三千余言,开篇便直指要害:
“大凛靖王秦骁,谨以赤诚之心,昭告天下:太子秦璋,勾结奸相谢明远,软禁天子,假传圣旨,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其罪十端,擢发难数。骁虽不才,忝为皇子,岂能坐视社稷倾颓、生灵涂炭?今举义兵,清君侧,靖国难。凡我大凛臣民,有志之士,当共襄此举,拨乱反正,还天下以清明!”
接下来,便是太子和谢明远的十大罪状——
第一罪,构陷皇子。太子忌惮靖王功高,屡次在陛下面前进谗言,欲置靖王于死地,其心可诛。
第二罪,把持朝政。太子以监国之名,行专权之实,六部九卿皆出其门下,朝堂之上唯其马首是瞻。
第三罪,盘剥地方。太子纵容党羽在各州县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多地出现卖儿鬻女之惨状。
第四罪,残害忠良。凡不愿依附太子者,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抄家灭族。三年间,因忤逆太子而被罢黜的官员多达百余人。
第五罪,构陷崔氏满门。十年前,太子与谢明远合谋,诬陷太傅崔敬忠谋反,致使崔氏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此案纯属冤狱,天地不容。
第六罪,软禁先帝。太子以探病为由率兵入宫,封锁宫门,将陛下困于养心殿,断绝内外联络,形同篡位。
第七罪,祸乱朝纲。太子假传圣旨,以陛下名义发号施令,朝令夕改,政出多门,导致朝廷威信扫地。
第八罪,败坏吏治。太子卖官鬻爵,公开标价,地方官上任先交“孝敬银”,否则不予任命。吏治腐败,前所未有。
第九罪,苛待边军。太子克扣边军粮饷,中饱私囊,致使边关将士缺衣少食,军心涣散。北境防线因此空虚,蛮族屡屡犯边。
第十罪,荼毒百姓。太子纵容手下爪牙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百姓敢怒不敢言。帝都附近的农民因失去土地,被迫流落街头,饿殍遍野。
十大罪状,条条触目惊心。檄文最后写道:
“此十罪者,天地不容,鬼神共愤。骁提三尺剑,率仁义之师,誓除此国贼。凡我大凛男儿,若有血性者,当随我共击之!凡我大凛百姓,若有冤屈者,当助我一臂之力!凡我大凛官吏,若有良知者,当弃暗投明,共襄义举!”
檄文传出的第三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大凛。
最先收到檄文的是距离裂谷最近的平阳府。知府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为人圆滑世故,在太子和靖王之间一直保持中立。当他看完檄文的内容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把檄文锁进了抽屉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当晚就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连夜送往裂谷,信中只有八个字:“愿为内应,静候佳音。”
紧接着是太原府。太原府的驻军统领姓周,是谢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他看到檄文后勃然大怒,当场撕成碎片,下令全城搜捕传播檄文的人。但他的副将在半夜悄悄找到了檄文的抄本,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回了老家。实际上,他绕道去了裂谷,向秦骁表达了归顺之意。
江陵府的反应最为激烈。江陵知府是太子的小舅子,平日里仗着太子的权势作威作福,百姓恨之入骨。檄文传到江陵的当天,就有上百名读书人聚集在府衙门前,高声朗读檄文的内容。知府派兵驱赶,结果引发了更大的骚乱。混乱中,有人将檄文贴满了江陵城的每一条街道,连府衙的大门上都贴了一张。
最让人意外的是帝都的反应。
太子秦璋看到檄文的时候,正在东宫里饮酒作乐。他先是冷笑了一声,随手把檄文扔在了地上,骂了一句“跳梁小丑”。但当他的幕僚将檄文中列举的十大罪状逐条分析给他听后,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十条罪状,没有一条是冤枉他的。
“立刻派人去查,这份檄文是谁写的!”秦璋摔碎了手中的酒杯,咬牙切齿地说,“还有,传令九门提督,封锁帝都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携带檄文入城!”
然而已经晚了。檄文早在三天前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了帝都。天机阁的暗探们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将檄文誊抄了上千份,趁着夜色贴满了帝都的大街小巷。第二天早上,帝都的百姓一开门,就看到墙上贴着的檄文,识字的人大声朗读,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听。不到半天功夫,檄文的内容就传遍了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谢明远在自己的府邸中看到檄文时,表现得比太子镇定得多。他慢悠悠地看完檄文,然后将纸张放在烛火上烧掉,面无表情地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靖王这是在逼我站队啊。”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他:“老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明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皇宫方向,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把府里的金银细软收拾一下,随时准备走。”
管家大吃一惊:“老爷,您是说——”
“我说的是以防万一。”谢明远打断了他,语气淡漠,“靖王既然敢发檄文,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太子那边,哼,酒色之徒,成不了大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管家连连点头,退下去安排了。
而在帝都的另一边,南城大营的统领周崇安,也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了檄文。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交给心腹副将:“送去裂谷,亲手交给靖王。”
那行字只有几个字:“南大营,三万,待命。”
与此同时,沈清秋正在帝都的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翻阅着天机阁暗探们送来的各方反应报告。
这座四合院位于帝都西南角的甜水巷深处,左邻右舍都是普通百姓,谁也想不到这座看似普通的宅子,竟然是天机阁在帝都最重要的据点之一。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密道,通往三条街外的一家杂货铺的后院。这是墨衡亲自设计的逃生通道,耗时两个月才完工。
沈清秋坐在正房的案前,面前摊开了十几封信件和密报。她一边看一边用朱砂笔在纸上做着标记,神情专注而冷静。
“平阳府刘知府,愿意做内应。”她自言自语道,在刘知府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太原府周副将,已经离开太原,正在赶往裂谷的路上。”她又画了一个圈,“江陵府发生民变,知府派兵镇压,局势失控……”
她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几天,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不敢停下来。檄文引发的连锁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权衡、试探,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阁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打扮成普通市井妇人的年轻女子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热粥,“您又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肚子吧。”
沈清秋看了那碗粥一眼,摇了摇头:“先放着,我看完这几封信再说。”
“阁主——”年轻女子还想再劝,但看到沈清秋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只好把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沈清秋继续埋头看信。当她看到周崇安的那封密信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她拿起笔,在周崇安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三个圈,然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此人可用,立即安排专人对接。”
处理完所有的信件后,她站起身,走到后院的枯井旁,掀开井盖,顺着井壁上的铁梯爬了下去。井底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她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尽头是一扇铁门。她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地下室,大约有两丈见方,四面墙壁都是用青砖砌成的,地面铺着石板,干燥通风。地下室里堆满了各种物资——粮食、清水、药品、武器、火药,应有尽有。墙角还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墨衡亲自设计的安全屋之一,按照他的说法,即使上面的房子被炸平了,这个地下室也能撑住三天不倒。而且地下室的通风系统是独立的,不会被地面的烟火影响,里面的物资足够三个人在里面生活一个月。
“墨先生派来的弟子已经到了。”一个黑衣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向沈清秋行礼,“一共四个人,都是墨先生亲手带出来的高徒。他们说,要在现有的基础上再加固一层,顺便把密道的出口增加到五个。”
沈清秋点了点头:“让他们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库房取,不用向我汇报。”
“是。”黑衣男子应了一声,然后又补充道,“对了,阁主,墨先生的弟子还带了一样东西给您。”
他从墙角取出一个木匣子,双手呈给沈清秋。沈清秋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把精巧的手弩,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可以藏在袖子里。旁边还有一盒弩箭,箭头闪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是淬了毒的。
木匣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墨衡的字迹:“袖里乾坤,十步之内,神仙难躲。给阁主防身用。”
沈清秋看着那把袖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墨衡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心思却比谁都细。她将袖弩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合适,活动手腕时也完全不影响动作。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弩箭收好,走出了地下室。
回到地面上,她重新坐到案前,拿起毛笔,开始给秦骁写信。
“公子钧鉴:
檄文已传遍各州郡,各方反应如预期。平阳刘知府、太原周副将、江陵部分士绅均已表态愿归顺。最关键的收获是南城大营周崇安,他已派人送来密信,表示愿意配合。此人可信度较高,建议尽快安排专人与其对接,商讨具体行动计划。
天机阁在帝都的据点已完成新一轮加固,墨先生派来的四位高徒正在扩建密道网络,预计五日内可完工。届时,据点的安全性将有大幅提升。
另,太子看到檄文后大怒,已下令全城搜捕传播檄文之人。谢明远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在转移家产,显然已在为自己留后路。此人狡诈多疑,需防他狗急跳墙。
帝都局势瞬息万变,我会随时向公子汇报最新进展。公子保重。
清秋 敬上”
写完信,她用蜡封好,交给等候在旁的暗探:“信鸽加急,送到裂谷。”
暗探接过信,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秋站在院子里,望着帝都的方向,目光深邃。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转身走回屋内,重新点亮油灯,继续翻阅下一批情报。
战争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情报战线上的较量,早已白热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