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面上强压心底惊惶,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赶来的云昭公主。
柔声温软开口:“我无碍,这群刺客胆大妄为,不知有没有惊扰到公主?”
可她心底,早已烦闷至极。
这批杀手破绽百出、行事疏漏,却偏偏死咬着她不放。
若非方才被缠斗耽搁片刻,她此刻早已彻底远遁脱身。
如今云昭公主这般深藏不露的高手守在身边,再想寻机逃走,难上加难。
云昭公主轻轻蹙眉,缓声道:“本宫方才在船舱亦遭遇一名刺客,幸得苏护卫及时赶来护驾。”
苏君澈浅浅一笑:“公主平安便好。”
话音未落,她眼角余光瞥见那名使飞刀的女刺客冲破护卫阻拦,目光直直锁定自己,飞速朝这边奔来。
苏君澈心中暗喜,当即装作惊惶失措的模样高声呼喊:“公主当心!”
说罢她径直扑到公主与刺客之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身形一路冲至船边护栏。
一道飞刀自她后颈上方掠空飞过,她顺势腰身一拧,在满船惊呼声里,纵身坠入微明湖中。
腾空下落之时,她依旧不断变换身形,躲闪接踵而至的飞刀。
可就在此刻,一道细小微亮寒光自船尾疾射而来,直取她心口。
苏君澈急忙蜷缩身形闪避,弩箭堪堪偏离要害,深深钉入左肩皮肉。
心底骤然一沉:究竟何处又冒出第二名刺客?对方出手之际,自己竟半点杀气都未曾察觉。
转念一想,想来便是方才在船舱牵制住苏兴的那人。
扑通一声,苏君澈侧着身躯砸入湖水。
水花翻涌炸开的一瞬,她袖口微微一抬,触动藏于袖内的机括,三枚银针破空疾射而出,对岸船舷当即有一道人影应声坠落。
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仅能从衣饰分辨,亦是一身宫女装扮。
苏兴原本见她落水,正要紧随跃下,却被那名飞刀刺客再度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此刻她才恍然明白,晨起那萦绕不散的危机感从何而来。
原先只以为祸事来自刺杀,不曾想劫难最终落于自身,还添了一道带毒箭伤。
沉入水下,船上杂乱的呼救、兵刃碰撞之声依旧清晰传来。
隔着一层浅浅湖水,她能清晰看见护栏边俯身张望的云昭公主。
这是苏君澈第一次见到对方褪去从容淡定的模样。
方才自己扑向刺客时,她眼底真切的震惊,以及此刻眸中翻涌的犹豫与茫然,尽数落入苏君澈眼中。
云昭公主双手死死攥紧冰冷的木质护栏,素来白皙的面色泛着几分病态苍白。
目光复杂无比,一瞬不瞬凝望着滔滔湖面,硬生生压下了纵身入水的冲动。
若是此刻下水与刺客缠斗,她一直刻意维持的温婉柔弱、不通武艺的公主假象,便会当场败露。
苏君澈望见护栏边神色纷乱的公主,左肩箭伤浸水的刺痛之外,心口竟莫名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暗自蹙眉,寻常皮肉伤浸水断不会生出这般心悸痛感,想来箭尖定然淬了剧毒。
湖水深处亦有刺客潜水凿船,公主随行护卫跃入水中与之厮杀。
竹语立在公主身侧,面露为难,静候公主示下。
云昭公主眸光几番挣扎闪烁,不过数息,终究松开紧握护栏的双手,侧头看向竹语。
竹语心领神会,踉跄几步,装作被船上刺客惊吓失控,翻身落入湖水。
水中潜伏的刺客竟无人对她出手,任由她在水波间挣扎,径直朝着苏君澈下沉的方向游来。
苏兴眼见竹语落水,水下混战愈演愈烈,心中焦灼万分,可身前飞刀刺客攻势不休,半点无法脱身。
苏君澈缓缓沉向湖底,四周水下刺客纷纷朝她扑来,却始终差上一线,只能从她上方擦过。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不断下潜,转瞬之间,她便从一众刺客、护卫和竹语的视线中消失了。
待到苏兴拼尽全力重创飞刀刺客,纵身跃入湖水搜寻时,苏君澈早已潜游出数里之外。
时值初春,湖水寒凉刺骨。
苏君澈循着早先观察好的路线,持续在水底潜行。
昔年在组织受训之时,她曾被逼于凶险寒潭水底长久潜游,水下暗藏致命水兽,稍有迟缓便会葬身水底。
无数次生死搏命淬炼出一身水底潜行本领,这片湖泊潜渡,于她而言毫无难度。
一炷香后,苏君澈安然从湖畔一片茂密芦苇丛中钻出水面,爬上岸边。
上岸之处背靠连绵山丘,向内深入便是一片密林。
今日出游她早有盘算,外袍选用深暗色布料,内里衬素白中衣。
林间幽暗便着外袍隐匿身形,若遇浅滩旷野,褪去外袍也可借浅色衣身混淆视线。
眼前密林正好适配隐匿身形,她不再多做耽搁,矮身钻入林中,行至林间一处低洼空地,仔细探查周遭环境。
此地十分隐蔽:一侧临湖,两侧丛生灌木,远处山丘遮挡视线,外人很难窥见空地动静。
周遭无天然山洞,此处恰好能暂时落脚疗伤休整。
苏君澈寻来一块平整巨石坐下,挽起裤腿,露出捆缚在小腿的裹布,层层解开,取出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物件。
她先拧干身上布条,拭去油布表面水渍,方才拆开包裹,内里分装数包药粉与几张银票。
日头渐至正午,虽是初春,经日光烘烤,林间已然燥热。
她将湿透的布条铺在巨石之上晾晒,随即解开左肩衣襟,露出受伤之处。
半截铁制箭杆露在皮肉之外,箭头通体精铁打造。
伤口长时间浸泡湖水,周遭皮肉已然泛白溃烂。
所幸弩箭创口狭小,失血不多,不然带着这支箭长途潜游,她早已撑不住,更无暇在此安稳疗伤。
待伤口表面水渍晾干,她自小腿油布包中摸出一柄锋利短刃。
挑起一包白色止血药粉撒在伤口周边,而后握稳短刃,缓缓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涌淌而出。
多年生死厮杀早已让她不惧皮肉剧痛,利刃割裂肩头肌肤,她神色平静,眼皮都未曾颤动分毫。
待指尖夹出淬毒铁箭,她肩头发力收紧肌肉,又取红色解毒药粉厚厚敷上伤口,拿起巨石上晒至半干的布条,层层缠绕包扎妥当。
整套疗伤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包扎完毕,她拿起那枚铁箭细看,箭尖萦绕一层极淡却清晰可辨的青黑色痕迹,是毒药残留。
果然箭上淬了剧毒,也难怪自方才起,心口便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