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安坐如山,不为所动,抬头望向她。
顾嫦依轻笑一声,道:“我搜集过许多与你相关的情报。”
“尚未成亲之时,你体弱多病,久居肖府深院,足不出户,这些暂且不论。”
“自你与月儿成婚以来,曾两次不惜性命营救月儿,此事我尽数知晓。”
“或许你心中认定,连生死都无所畏惧,世间便再无难事,是也不是?”
苏君澈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顾嫦依神色渐渐凝重,低声道:
“很多事情,并非单凭一腔决心与勇气便能如愿,更不是不惧生死,就能够扭转乾坤。”
“你可知月儿的性情,最像何人?”
苏君澈略一思索,开口道:“夙沙皇后?”
顾嫦依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猜错了!月儿是我亲手看着长大,她的心性我最为清楚。”
“既不像悦容,也不像我。她最像她的父皇,我的皇兄。”
“皇兄诸多子嗣之中,唯有月儿承袭了他的风骨——聪慧沉稳,审慎理智。”
“在她心中,大梁皇室、朝堂万民重于一切。”
“她的胸襟抱负远胜寻常男子,一身光芒万丈。”
“这片江山,是父皇与我们这一辈人浴血打下,月儿记事之前,大梁便已立国。”
“我顾家三代后人里,她才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金枝公主,雍容尊贵,举世无双。”
“这般女子,十三,你当真了解几分?你又凭什么长久伴她身侧?”
“是一身武艺,是誓死相随的心意,还是少年人看似炽热,实则不堪一击的情意?”
顾嫦依年少也曾动心,与心上人相伴十余载,终究未能求得名分。
四年前,又亲历与夙沙悦容的生死别离。
情爱与现实之间的重重隔阂,没有人比她看得更加透彻。
“月儿身份尊崇,一身武艺卓绝,长久以来,除我之外,没有人有资格护她周全。”
“你两次舍身相救,不过令她一时心生触动,一时感动,岂能维系一生?”
“人的一生,不会时时遭遇生死劫难,日子大多平淡寻常。”
“她尚且年轻,极易动情,可待岁月流逝、心智愈发成熟之后,倘若你没有足够的身份与势力作为依仗。”
“纵使她心中万般不舍,独自隐忍悲伤,也绝不会抛下家国,随你远走天涯。”
“我的皇兄身居九五,坐拥天下,为了大梁社稷,尚且能够装作不知我对悦容的心意。”
“我手中龙武军腰牌,可直入深宫内苑。”
“古往今来,能拥有这般隐忍定力的帝王寥寥无几,故而如他一般英明的君主亦是罕见。”
“月儿性子,与他如出一辙!”
“你不妨想一想,倘若有朝一日,你失去苏家嫡长孙的身份,丢去驸马的名分,再无神机子作为靠山,届时你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
一旦苏君澈女子的身份公之于众,眼下她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她如今所有的倚仗,全都建立在“苏家嫡长孙”这个身份之上。
当然,她身为赵国公苏封生死之交肖将军唯一的后人,又是苏封的嫡长孙女。
即便女儿身的真相败露,性命也无忧。
以当今陛下的心性,只要不触及江山根基,定会念及旧情予以照拂。
苏公向来护短,肖家上下,也必会全力保全她的平安。
可驸马之位,她定然无法再坐。
以苏家的门第,想要联姻求娶苏家女子之人,能从玄武门一路排至城外。
待到那时,除却顾嫦依,普天之下,还有谁愿意允许自家晚辈,与一名女子相守终身?
“你想要陪在月儿身边,唯一的出路便是手握权柄。”
“如若不然,就算月儿心甘情愿,我也绝不会容许你们相守。”
顾嫦依淡淡扫了苏君澈一眼,道:
“身为长辈,我绝不能看着月儿跟着你受尽委屈。这一点,你应当明白。”
苏君澈轻轻点了点头。
她自残酷暗地而来,怎会不懂得自身实力的分量?
只是这异世王朝礼法森严、世道规则迥异,初来乍到,一时未能彻悟通透。
顾嫦依见状,神色稍缓,笑道:“我听闻你素来向往山水,甚至打算远赴高丽寻访人参?”
“此事与前路并非不能兼顾。”
“当年我举义起兵之时,也曾同悦容并肩驰骋,闲暇之时共赏山河。”
“世间从无绝对的自由,只有相对的从容。”
苏君澈心中清楚,她所言不假。
想要挣脱既定规则束缚,唯有站上制定规则的高处。
有心人稍加追查,便能窥探苏君澈的真实性别——顾嫦依便是能轻而易举查到真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