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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说无凭,有何凭证?”完颜雅图面上不见惊诧,眼底却带着几分犹疑。

云昭公主笑道:“凭证自然有,只怕你未必识得。”

完颜雅图一听,当即瞪眼:“谁说我不识?”

“我自六岁便修习汉字,父王特意聘请前秦秀才教导我与王兄儒学。”

“你们大梁的典章风物,我大多通晓。”

云昭公主眸底微了然。

难怪完颜雅图一口中原官话纯熟地道。

先前教习《诗经》之时她便有所察觉。

此女满腹儒学学识,看似懵懂求教,实则早已通透,不过是刻意藏拙,她彼时亦顺势不点破。

云昭公主取出顾睿草拟的文书。

黄色绢帛为底,红木卷轴装帧,首尾绣浅黄龙纹。

卷上只书四个大字——“便宜行事”,文末盖着储君印玺与监国玉玺。

此卷轴乃是储君监国的便宜行事令,持令者可调动大梁全境地方文武官吏,临机决断,权柄极重。

完颜雅图一眼看懂文书分量,一边细细翻看,一边开口:

“我看你定然是大梁皇族皇子,最差也是郡王。”

“听闻大梁皇子皇孙乃是天潢贵胄,真正的贵族,便如你这般气度。”

云昭公主笑而不语。

完颜雅图将文书翻来覆去查验许久,忽而扬唇一笑:

“在古兰镇边境开辟两族商阜,对我女真百利无一害,大梁同样有所获益。”

“如此看来,大梁不曾吃亏,可我献出匈奴王庭密道,反倒是我吃亏了。”

女真部落常年周旋于匈奴、突厥以及诸多草原部族之间,通商闭塞,物产难以流转,生存处境艰难。

若能与大梁开通专属商阜,不仅能盘活部族生计,更能借大梁强盛之势寻得靠山。

倘若再得到大梁朝廷正式册封,便是万全之策。

昔日东突厥实力远逊西突厥,正是靠着向大梁称臣、受朝廷册封,占据东部草原。

又得长公主相助设立六处商阜,如今方能与西突厥分庭抗礼。

望着中原万里沃土,完颜雅图心底生出真切向往,这便是草原各部人人心驰神往的中原盛世。

眼下女真势力薄弱,全无进犯大梁的心思,她唯一所求,便是为族人求得大梁庇护。

一个是女真实权公主,一个是大梁皇室贵胄。

二人唇齿交涉间便敲定两族盟约,一纸口头信义,重于世间所有官文契约。

可此刻完颜雅图忽然抛出这句“我吃亏了”,摆明想要坐地起价,追加条件。

云昭公主耐心十足,淡淡含笑:“格格另有何种诉求?但凡月文力所能及,必定尽力成全。”

“此事你一定能够办到。”完颜雅图抿了抿唇,郑重开口,“你娶我!”

纵使大梁风气开放,容许女子封将掌权,中原女子也少见草原儿女这般坦荡豪放。

云昭公主心中早有预料,从容笑道:“完颜姑娘莫非忘了,我早已成亲。”

“休了便是。”话音刚落,完颜雅图骤然想起那位情敌亦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女真族人素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万万不可忘恩负义,连忙改口。

“你们汉人男子不是能够迎娶多位妻室?不如这般,让她屈居下位便是。”

让苏君澈做小?怕是盛怒之下,直接领兵踏平女真部族。

云昭公主正欲开口作答,前方忽然有传令兵策马狂奔赶来,“大公子,大事不好!”

“慕容将军派来的传讯兵乃是匈奴人假扮,苏大人孤身奔赴东方,陆队长已经追上去了。”

队伍沉寂一瞬,旋即响起云昭公主平静的声音:“方才风声嘈杂,我未曾听清,你再说一遍。”

云昭公主神色沉静无波,语调平缓温和,听似一如寻常,却偏偏平得没有半分起伏。

前来传信的侍卫满心疑惑,方才言语清晰,字字分明。

周遭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分明听得一清二楚,怎独独这位公子未曾听清?

他本就是陆明麾下,原属公主府亲兵,对云昭公主唯命是从,不敢迟疑,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慕容将军派来的传讯兵乃是匈奴人假扮,苏大人孤身奔赴东方,陆队长已经追上去了。”

云昭公主最是了解苏君澈,听闻她独自前往东方。

瞬间洞悉苏君澈打算,亦顺着她的抉择,推测出匈奴人布下的埋伏。

云昭公主:“丰二!”

丰二郎:“属下在此!”

云昭公主: “你即刻派人前往下坝探查,寻到慕容将军踪迹。”

丰二郎: “是!”

丰二郎面色铁青,朝着身后两名斥候递去眼色。

转瞬,数骑骑兵疾驰而出。

这群斥候皆是身经百战的退役老兵,马术卓绝、心性沉稳。

早年或是身负战伤,或是落下轻度残疾,战后退离前线。

伤势痊愈后,其中武艺精湛之人被挑选出来,送入驸马府受训,成为特级斥候。

一人可抵寻常十名兵士,沙场之上,作用不输武林高手。

他们皆是苏君澈一手培养的心腹,最牵挂苏君澈安危。

云昭公主:“古砚!”

古砚“属下在!”

云昭公主:“你统领四百侍卫,待斥候探明慕容将军方位,立刻前去与之汇合。”

古砚猛地抬头:“公子,莫非你打算……”

云昭公主未曾回应他,转头望向不远处冷眼旁观的成天霸:“成师兄,身上伤势可已痊愈?”

“早已痊愈!”成天霸朗声大笑,“不过几根断骨罢了。”

“我黄泉谷武学本就淬炼筋骨、耐挫抗压,这点伤不足挂齿。”

“不必你开口,我自当随你前去救人,我老成还欠你一条性命。”

秦皇宝藏终究只是身外之物,江湖义气在前,他暂且搁置探寻宝藏之事,待救下众人再另行召集人手。

倘若宝藏在此期间落入他人之手,那便是天意。

云昭公主拱手一礼:“有劳师兄相助。”

古砚大惊失色,出声劝阻:“万万不可!您绝不能亲身涉险!”

此番千里奔袭本就让他日夜悬心,倘若云昭公主遭遇不测,纵使将他满门治罪,也难以弥补大祸。

方才听闻有望与慕容将军汇合,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谁料紧要关头,自家主子还要孤身奔赴险地。

素来沉稳克制的古砚,第一次公然违抗命令:

“不如由属下前往营救,您金枝玉叶之躯,怎能轻易踏入埋伏之中——”

“我意已决,你遵令行事。”云昭公主平日待下属谦和宽厚,可一旦心意敲定,从不会轻易动摇。

古砚无可奈何,垂首默然。

云昭公主又看向完颜雅图:“完颜姑娘,情势紧急,我即刻动身前去寻她。”

“你随我的人手一同前往,与慕容将军汇合。”

完颜雅图立刻道:“我同你一道前去。”

阿尔哈图失声惊呼:“格格!”

完颜雅图横他一眼:“怎么?你敢管束于我?”

阿尔哈图急忙躬身:

“奴才不敢!只是如今正值女真部族生死存亡之际,格格怎能抛下族人孤身涉险?”

完颜雅图手中长鞭骤然挥出,厉声呵斥:“阿尔哈图,你这番话,是在指责我?”

阿尔哈图低头:“奴才不敢。”

云昭公主缓缓开口劝解:“匈奴人此刻正围剿女真各部,大梁边境同样危在旦夕。”

“唯有奇袭匈奴王庭方能打破死局,而通往王庭的密道,唯有完颜氏知晓。”

“我前去营救我的妻子,你应当回去守护族人,待风波平定,我们再寻机会相聚。”

完颜雅图细细思索一番,终于颔首:“好,你保重,我会前往大梁寻你。”

云昭公主眼底掠过一抹深敛思量。

此事隐秘至极,她的真实身份万万不可暴露。

好在丰二郎手下斥候机敏,已然借探查之名先行一步。

只需提前知会慕容青华收口圆谎,便能暂时稳住这位性情直率、爱恨热烈的女真格格。

程延上前一步,恳切进言:“属下也想杀入匈奴王庭,可您的安危重于一切,请准许属下随行护卫。”

其余侍卫头领纷纷附和:“是啊公子,不可以身犯险,恳请带上属下。”

四百侍卫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请准许属下追随!”

云昭公主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古砚,厉声开口:“你也要抗命?”

古砚道:“属下不敢抗命,只求殿下三思!”

云昭公主面无表情淡淡扫过众人:“你们,追得上我的坐骑吗?”

话音落罢,她利落一夹马腹。雪白神驹扬蹄破空,疾风卷动衣袍,转瞬绝尘而去。

成天霸哈哈一笑,催动胯下枣红骏马紧随其后。

满地侍卫伫立原地,望着两道奔赴险境的背影,满心焦灼,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