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缓缓摇头:“我自然知道,只是眼下不便告知于你。”
“你先回宫等候,我去千玉楼居中调停,必定把驸马完好无损交还给你。”
话音稍顿,他神色迟疑,试探开口,“你可知,你家驸马……”
话音未落,苏君澈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相处几日她深知陈三性子:他一心痴医,武学只为行医,且守密嘴严,她的女子身份从未刻意瞒他。
她本不惧世人知晓真身,早已打算脱离苏家,日后逃亡索性换回女装。
可眼下,她心底莫名紧绷,绝不愿让公主拆穿自己的真实性别,更不想让对方看清自己从头到尾的欺瞒。
陈三犹豫再三,问道:“驸马的真实身份,你……”
云昭公主面露困惑:“师兄此话何意?驸马身上出了什么变故?”
陈三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驸马实为女子乃是欺君重罪,纵使他看淡朝堂俗务,也清楚其中凶险。
苏君澈这般百年难遇的医道奇才,他怎忍心将人推入杀身大祸?
他转而岔开话题:“没什么,一晃数年,你早已长大成家。”
“我还记得当年山上修行,你意气风发,扬言绝不嫁人,要效仿你姑姑顾嫦依,做翻手可定江山的女豪杰。”
“如今再见,你却嫁给苏君澈这般看似柔弱的驸马,性子反倒变得这般温婉贤淑。”
听闻旧事,云昭公主脸上绽开一抹发自肺腑的灿烂笑意。
褪去皇室伪装,只剩十几岁少女纯粹鲜活的模样:“师兄还记得我儿时顽劣?当年我总练功摔伤,屡屡劳烦师兄费心医治。”
笑意转瞬消散,又换回方才分寸得体的浅淡模样,方才鲜活的模样如同镜花水月,转瞬无迹可寻。
“所谓贤淑,不过是深宫之中逼出来的伪装,时日一久便成习惯。”
“山上自在无拘,皇宫却步步谨小慎微。太子哥哥储位摇摇欲坠,我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怎能不为他筹谋?”
她抬眼看向陈三,轻声询问:“听师兄语气,驸马如今安然无恙?”
“自然无事,不然我也不敢许诺将人完整交还。”陈三若有所思颔首。
“原来你联姻苏君澈,是想借赵国公之力稳固太子储位。只是赵国公深谋远虑,身为大梁柱石,绝不会轻易卷入夺嫡纷争。”
云昭公主单手端起茶盏,另一只手捏着茶盖,轻拨浮于水面的茶梗。
语气平淡无波:“只要苏君澈仍是我的驸马,赵国公便不可能对太子冷眼旁观。”
“哪怕他闭口不言、置身事外,父皇看在赵国公的颜面,也会对太子多几分包容。”
苏君澈心底冷哂。
她身为赵国公府独宠的嫡长孙,陛下素来包容,自幼长于城外,不涉京城世家纷争,素来无人嫉恨,这份筹码,如今反倒成了太子固权的工具。
陈三语气沉下,一声长叹:“我原以为你是真心惦记驸马安危,到头来,不过又是权谋算计。”
“我曾为他诊脉,他体内藏有数种慢性毒药,持续服用已有一月有余。”
“亏得他日常服用的药材自带中和毒素的功效,暂时未曾伤及根本,可长此以往,性命堪忧。”
“竟有此事?”云昭公主余光留意到陈三面色冷淡、语气暗含不满,当即放软声调。
“师兄明鉴,苏君澈先天体弱,苏策特意派苏家第一高手苏兴日日为他运功调养。”
“我也四处搜罗珍稀药材为他滋补,此前从师兄这里求取的天山雪莲,尽数给了他服用。”
“我只盼他长命安康,怎会暗中下毒?”
“倘若我恃公主身份苛待驸马,只会惹赵国公心生隔阂;若是他遭遇不测,赵国公心中只会记恨于我。”
“我要的是赵国公扶持太子,是苏君澈这位赵国公的嫡孙驸马,他活得越久,于我越有利,我断无加害他的道理。”
那句“我要的是赵国公扶持太子,是苏君澈这位赵国公的嫡孙驸马。”清晰落入密室。
话音落下,苏君澈感到身侧一道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瞪向玉卿荭,对方却冷笑着回视,唇角讥讽之意一览无余。
只有苏君澈心知,体内慢性毒是她自己刻意服用。
这具躯体先天孱弱,寻常补药治标不治本。
她深谙以毒养身之道,以内功调和经脉,搭配前世杀手的严苛锻体法子,再一改原身沉闷自闭的性子,才一点点养好孱弱底子。
云昭公主眉头紧锁,眼底浮出几分疲惫:“师兄也算半个天云观门人,为何不愿入宫?”
“天云观身为武林门派尚可涉足朝堂,神医门为何偏偏避之不及?”
陈三连连摆手:“我与天云观毫无瓜葛!天云观一心纠缠朝堂江山,我只是一介行医救人的大夫,不愿掺和皇室纷争。”
云昭公主道:“师兄的神医门医治百姓疾苦,天云观安定天下动荡,二者本就是殊途同归。”
“不必拿陛下的说辞劝我。我说过,我只会医人,治不了天下。”陈三态度淡漠疏离。
“连皇帝都无法强令神医门出世,你身为皇室小辈,不必再费心思游说。”
云昭公主从容一笑,徐徐说道:“如今大梁根基初定,四方祸乱未平。”
“北境匈奴屡次劫掠,南疆部族反复作乱,东海吕振海自立为帝。”
“蜀地樊丙倚仗天险割据一方、苛待百姓,西边山林还藏着前朝余孽拥立秦后主作乱。”
“我大梁将士个个悍不畏死,却总被瘴毒、瘟疫、水土不服等疾病绊住平定乱世的脚步。”
“若师兄肯牵头皇家医道体系,凭一身医术随军济世,便能减少无数兵卒死伤,早日让天下百姓脱离战乱疾苦,大梁万民都仰仗师兄妙手。”
陈三无奈苦笑:“好一张利嘴,果然承袭了你父皇的说客本事。”
“听你这番话,我若是拒绝出任太医之首,反倒成了耽误万千将士的罪人。”
“实话说,我隐居此处,和入宫行医并无太大差别,只是距离皇城遥远,急症难以即刻奔赴,快马传信尚可往返。”
“医者本心怀苍生,我也有心前往京城讲学传医。”
“奈何师门立下禁令,不许门下担任皇室医官,我不能违背祖训。”说罢,他摇头长叹。
云昭公主眼底浮出满意笑意:“想要在皇城执掌杏林,未必一定要做太医令。”
我可请父皇下特旨破例,只要师兄有意向,我们大可商议两全之法,既不违师门规矩,又能让神医门医术传遍大梁。”
一番周旋下来,公主应允不再追究千玉楼刺杀之事。
陈三承诺寻回驸马,还松口愿意前往京城开设皇家医馆。
云昭公主放下茶杯,直视陈三:“我已应允压下刺杀一案,此刻总该告知我驸马藏身何处了。”
陈三点头应声:“你随我来。”他快步走向香案,触动暗藏机关,伴随着咔咔响动,地下室入口缓缓显露。
陈三抬手指向阶梯,“人就在这密室之中。”
素来沉稳淡定的云昭公主,面色骤然一僵。
“我怕你直接捉拿千玉楼弟子,才将二人藏在此处……怎么人不见了?”陈三走到阶梯前,满脸愕然。
云昭公主俯身望向密室深处,只见原本阻隔通道的药柜被尽数推倒。
墙角破开一道一人宽的黝黑密道,延伸向院落之外。
洞口机关损毁严重,短时间内再也无法闭合。
微风自地底通道卷上来,裹挟泥土岩石的腥气,空荡荡的密室只剩人去楼空的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