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海市国际机场。
晚上九点四十。
候机大厅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催促登机的女声。
VIp通道入口。
高远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
穿了件不起眼的深蓝色运动夹克,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行李箱。
密码锁咬得死紧。
箱子不重,里面没有换洗衣服。
只有几本几内亚比绍的免签护照,两千万不记名瑞士银行本票,还有一枚存满加密文件的U盘。
这是他干了八年政法委书记,攒下的全部底牌。
市局大楼的三楼财务室,现在已经成了废墟。
他在监控里看着贺景庭的人,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把那套经过专业做账公司伪装的假账扒得底裤都不剩。
那些皮包公司、洗钱流水、虚报警用装备的假发票。
全成了铁证。
赵立春电话打不通了。
一直提示关机。
高远明白,赵书记这是在切割,把他当成了壁虎的尾巴。
他没时间犹豫,直接走了机场的“内部绿色通道”。
这是他以前视察机场安保时,特意留下的一条后路。
不用过安检仪。
刷专用的门禁卡,直接穿过员工通道,就能抵达停机坪。
飞往曼谷的航班,还有十分钟起飞。
高远掏出一张白色的磁卡,在员工通道的门禁上刷了一下。
“滴。”
绿灯亮起。
厚重的金属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墙根的地灯亮着。
一股机油和航空煤油混合的刺鼻气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高远提着箱子,大步跨进通道。
身后的感应门缓缓合拢。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夹克里面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只要踏上那架飞机。
离开临江省的地界。
什么省委专项组,什么贺景庭,全是一堆废纸。
他有几千万的本票,在国外照样能做个富家翁。
停机坪的噪音很大。
波音737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热浪滚滚。
高远加快脚步。
离登机口的玻璃门还有不到十米。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是舷梯。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登机口的双扇玻璃门,突然从内部死死锁上。
红色的警示灯在门框上方疯狂闪烁。
高远愣住了。
他快跑两步,冲到门前。
伸手用力推了推。
门缝里弹出了四根小臂粗的精钢插销,卡在门槛的凹槽里。
推不动。
纹丝合缝。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密码输入盘。
屏幕是黑的。
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封条。
“怎么回事?”
高远低声骂了一句,从裤兜里掏出对讲机。
那是机场安保内部的频道。
“塔台,我是高远。登机口三号门怎么锁了?给我打开!”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没人回应。
发动机的轰鸣声依然在响,但那架波音737的舷梯却缓缓撤走了。
飞机在原地转向,准备滑入另一条跑道。
他被困在这条十米长的玻璃通道里了。
前面是死锁的门,后面是刚关上的感应通道。
高远猛地转过身。
手里的铝合金箱子砸在大腿上,有些疼。
身后的感应门前。
站着一个人。
贺景庭没戴帽子,白衬衫在昏暗的通道里很显眼。
他正低头看手腕上的那块旧上海牌机械表。
听到高远转身的动静。
贺景庭抬起头,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
“高书记,这帽子不透气。”
贺景庭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通道里很清晰。
“捂出一头汗。”
高远看着贺景庭那张平静的脸。
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冰凉的玻璃门上。
“你怎么进来的?”
高远咬着后槽牙。
“机场是国家重点管控区域。你敢带人冲击停机坪?”
贺景庭没带人。
通道里就他一个。
他走到旁边的一个垃圾桶前,停下脚步。
“冲击?”
贺景庭笑了一下,有些疲惫。
“我没带人。审计局的同事还在局里算那笔六千万的账。”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带红头盖章的传真件纸。
“《民航安全审查法》第四十二条。”
贺景庭把纸展开。
“机场安防系统出现‘数据异常’,可能危及航空安全时。”
“民航管理局有权采取物理锁死登机通道的紧急措施。”
高远死死盯着那张纸。
“你动了机场的安防系统?”
“省厅网安处的电脑专家,不仅能查账。”
贺景庭把纸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他们用了三分钟,绕过机场的防火墙,往安检数据库里倒灌了一个G的乱码。”
“系统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他指了指头顶闪烁的红灯。
“这架飞机的所有登机口,全部物理死锁。”
贺景庭看着高远。
“完全合规。反恐级别的标准。”
高远胸膛剧烈起伏。
手里的铝合金箱子提手被汗水浸湿,滑了一下。
他用力握紧。
“贺景庭。”
高远声音发抖。
“你这是玩火!擅自干扰航班起飞,造成几百名旅客滞留,这是犯罪!”
“你可以去告我。”
贺景庭转过身,看着外面正在撤离的波音737。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高远提着箱子的左腕上。
高远今天穿的是运动夹克,袖口没有扣紧。
刚才提箱子用力,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露出一块金光闪闪的腕表。
表盘上镶着一圈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贺景庭走近两步。
皮鞋踩在通道的橡胶地垫上。
他看着那块表。
“百达翡丽。”
贺景庭报出一个名字。
“玫瑰金镶钻款。市价应该在两百三十万上下。”
他抬起头,看着高远被汗水糊住的眼睛。
“高书记,市局的账,我们算得差不多了。”
“六千万的采购款,一大半通过雷天明,进了这块表里吧?”
高远往后缩了缩,试图把袖口扯下来盖住手腕。
拉链卡住了。
贺景庭没去拽他的手。
他转身,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磕破了边缘的上海牌旧表。
“高书记。”
贺景庭语气平缓。
“飞机晚点。”
“咱们聊聊那块表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