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场大门口,那口粘稠的浓痰在黑亮的柏油路面上扎眼。
海风卷着细沙滚过去,痰迹上很快蒙了一层灰土,变得灰扑扑的。
贺景庭看着那滩东西,又看了看雷老虎那张写满了“我要杀人”的脸。
他没发火,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小李,记下来。”
贺景庭转过身,走向那辆瘪了保险杠的普桑。
“随地吐痰,违反《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
“按上限罚,五十块。”
雷老虎扛着钢管,愣在了原地。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
贺景庭求饶、贺景庭叫警察、或者贺景庭跟他对骂。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小子竟然在算那五十块钱的罚款。
“姓贺的!你特么真当老子是来跟你过家家的?”
雷老虎抡起钢管,重重砸在普桑的引擎盖上。
“咣!”
一声闷响。
本就变形的引擎盖瞬间塌下去一个大坑,漆皮崩裂,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茬口。
贺景庭没回头,他弯腰坐进车里,拉上了车门。
“开车,回办公室。”
普桑发动机喷出一股蓝烟,绕过横在路中的奔驰,晃晃悠悠地开了。
雷老虎盯着那辆破车的屁股,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金链子勒进了肉里。
“虎哥,就这么让他走了?”黄毛凑过来,手里还拎着报纸包着的砍刀。
雷老虎吐掉嘴里的半截烟,眼神阴鸷。
“走?他能走到哪去?”
“把兄弟们都撒出去,新区所有的土方车,见一辆拦一辆。”
“我看他那深水港没沙子,怎么往下打桩!”
一小时后,新区管委会,区长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那盏台灯亮着,光晕白惨惨的。
小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报告,嗓子眼里发干。
“区长,雷老虎的人在物流大道那边设了三个卡点。”
“凡是没贴他那个‘虎头标’的沙车,全被拦下了,司机被打伤了两个。”
小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声音有点抖。
“派出所那边问……要不要出警抓人?”
贺景庭靠在硬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铅笔。
美工刀在木头上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木屑掉在黑色的桌面上,像是一片片干枯的鳞片。
他听着汇报,连头都没抬。
视线始终钉在面前那张新区的产业地图上。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块,那是雷老虎早年靠着周建业的荫蔽,在新区边缘拿下的“祖产”。
“抓人?”
贺景庭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在这安静得过头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全区经营性场所专项检查表》。
笔尖在“雷氏大酒店”和“金虎足浴”这两个名字上划了一道。
那红色的墨水很浓,在纸面上洇开,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吴建军出警,顶多拘留他十天半个月。”
贺景庭把美工刀收进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等他出来,他还是雷老虎,还是会在这片滩涂上吐痰。”
他抬头看着小李,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理智。
“治标不治本的活,在新区不干。”
“要干,就得让他这层老虎皮,连着肉一块儿扒下来。”
贺景庭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是我,贺景庭。”
电话那头是市消防大队的陈队长。
“把你手里最硬的几个督察员调给我,带上封闭令。”
“目标,新区边缘的雷氏大酒店。理由:主承重结构违规改建,消防通道彻底堵塞,存在重大特大火灾隐患。”
“我要你在十五分钟内,让那栋楼的灯全灭了。”
挂断电话,贺景庭没停,又拨了第二个。
“环保局吗?我是贺景庭。”
“查一下金虎足浴的排污许可证。我记得他们后院那个锅炉,用的是淘汰的高硫煤。”
“带上铅封,把他们的动力房封了。理由:严重违反《大气污染防治法》,非法排放有害气体。”
他放下话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稳,一下、两下。
“小李,去监控室,把雷老虎刚才砸我车引擎盖的视频导出来。”
“再去物价局,把普桑原装零件的折旧费和维修单开出来。”
“差一分钱都不行,我要让他连修车的工时费都赔出花来。”
小李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他终于明白贺景庭刚才为什么不还手了。
如果当时直接打起来,那是治安案件,扯皮的事儿太多。
可现在,贺景庭是在用行政权力的手术刀,对着雷老虎的命门直接下刀。
每一刀,都合法合规。
每一刀,都切在雷老虎维持那几十号兄弟开销的钱袋子上。
十五分钟后,雷氏大酒店。
这是雷老虎在新区最有排面的产业,六层高,外墙贴着土豪金的瓷砖。
大堂里正办着一场满月酒,杯筹交错,烟雾缭绕。
“滋——!”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口炸响。
两辆红白相间的消防督察车横在了旋转门前。
陈队长带着六个面色严肃的督察员,大步跨进了大厅。
“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陈队长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响。
正在喝酒的客人们傻眼了。
酒店经理一路小跑过来,兜里揣着两盒中华。
“陈大队,陈大队!这是闹哪出啊?虎哥可是跟局里……”
陈队长没接烟,甚至没看经理一眼。
他直接把一张盖着红章的《临时封停决定书》拍在了前台的大理石案板上。
“根据《消防法》第六十条,你这安全出口被改成了储藏间。”
“别跟我谈虎哥。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电闸我也拔定了。”
“啪!”
酒店后院的总闸被直接拉下。
刚才还金碧辉煌的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哭喊声、咒骂声、桌椅碰撞的声音在大厅里乱成一团。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五粮液味道,很快被一种由于停电带来的恐慌感取代。
与此同时,三里地外的金虎足浴。
环保局的两辆皮卡车直接冲进了后院。
雷老虎的婆娘,那个穿着紧身旗袍、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正指着执法队员的鼻子骂。
“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老娘一个电话,让你们局长亲自过来赔罪!”
带队的执法组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没理女人的叫嚣,只是拿出一台便携式烟气分析仪,往那冒着黑烟的烟囱口一塞。
“二氧化硫超标三倍,氮氧化物超标五倍。”
组长面无表情地在记录仪上按下了确认键。
“根据《临江省重点污染源监控条例》,你们的排污许可已被即时吊销。”
“铅封带上来!”
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拎着沉甸甸的链条和铅块走过去。
“咔嚓”一声。
锅炉房的进料口被铁链死死锁住。
铅封上的钢印在落日余晖下,透着一种冰冷的法定威严。
洗脚城里的技师和客人们,穿着拖鞋,披着浴巾,狼狈不堪地跑到了大街上。
空气里满是劣质香水和下水道的馊味。
而此时的雷老虎,正站在三号堆场的沙堆上。
他手里攥着钢管,看着远处夕阳落进海里,正琢磨着晚上去哪儿喝酒庆祝。
“叮铃铃——!”
兜里的山寨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刺耳的彩铃声在空旷的工地上聒噪。
雷老虎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了酒店经理绝望的哭腔。
“虎哥!全黄了!酒店被封了!客人全跑了!”
“什么?谁敢封老子的店?”雷老虎猛地跳下沙堆,皮鞋陷进沙子里,带起一串灰。
还没等他骂完,第二个电话又进来了。
是他婆娘。
“老雷!足浴店的锅炉被焊死了!那帮环保的说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雷老虎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指甲在塑料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管委会大楼的方向。
那栋楼在夜色中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像是一只冷冷注视着这片荒原的眼睛。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混混和官僚之间的斗狠。
他以为只要刀够快,气势够凶,贺景庭就得低头。
但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整套严丝合缝、完全按照逻辑运转的暴力机器。
贺景庭根本没有下场跟他肉搏。
贺景庭只是坐在那间漏雨的办公室里,翻开书,指了指其中的某一行字。
然后,他雷老虎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基业,就这么像退潮后的沙堡,哗啦啦地塌了。
“虎哥……咋办?”黄毛看着雷老虎那张惨白的脸,手里的钢管也有点拿不稳了。
雷老虎没说话。
他感觉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跳着,胸口闷得发慌。
那股子刚出狱时的横劲,正顺着脚底板的泥土一点点泄干净。
他还没看到贺景庭的面。
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准备好的威胁。
他的地盘,就这么全黄了。
风大了,吹起地上的沙子,打在雷老虎脸上。
干涩,生疼。
像是被人隔着时空,狠狠抽了一个无声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