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欠薪”。
这四个字,在那个炎热的下午。
通过那个大喇叭,顺着海风,吹遍了整个临港新区的工地。
不到三天。
这股风吹出了苍海市,吹进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包工头微信群。
干工程的,谁没被拖欠过工程款?
谁没在年底带着工人去大老板楼下打过地铺?
在别的地方干活,图的是画大饼的超高利润。
但在苍海市干活。
图的是踏实。
资金专户隔离,行政强制代发,恶意欠薪直接抓人。
贺景庭这一套组合拳,把那些喜欢玩资金杠杆的黑心外包公司,吓得连夜撤标。
空出来的标段。
立刻被全国各地最精锐的施工队伍填满了。
中建、中交、中铁。
那些平时根本看不上地方小盘子的“国家队”。
闻着干净资本和透明规则的味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半个月后。
临港新区的施工现场,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没有消极怠工。
没有因为扯皮要钱而停摆的机械。
晚上八点,工地上亮如白昼。
上百台塔吊在夜空中挥舞着钢铁巨臂。
红色的探照灯光柱交织在一起。
工人们拿到的是足额甚至超额的计件工资。
干起活来,眼睛里都冒着精光。
“苍海云谷”数据中心的玻璃幕墙,以每天一层楼的速度疯狂向上攀爬。
地下管网铺设。
平时要挖半个月的沟槽。
三班倒的挖掘机车队,连轴转了四个通宵,直接干通。
进度不仅没有因为李德彪那种黑心老板的滚蛋而拖延。
反而像加了氮气加速。
硬生生缩短了三分之一的工期。
三个月后。
深秋。
海风开始带着丝丝凉意。
临港新区,原重化工园区三号地块。
最后一台生锈的锻压机被拆解运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白色新能源电池厂房。
厂房屋顶上铺满了深蓝色的光伏组件。
阳光一照,像一片波光粼粼的蓝色湖面。
厂房内部。
全自动的生产线开始带电调试。
机械臂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把一块块电池正极材料精准地码放进流水线。
旁边。
企鹅和阿里的数据中心,也完成了外部封顶。
巨大的海水冷却循环泵开始试运行。
深海的冷水被抽上来,经过粗大的钛合金管网。
带走机房里服务器散发出的惊人热量。
再变成温水,顺着排海管道,缓缓注入三级缓冲池。
没有黑烟。
没有刺鼻的酸雨。
只有干净的电流和奔腾的数据。
市委大院,三号楼。
市统计局。
局长老赵坐在电脑前。
这几个月,他头上的地中海更亮了。
手里捏着那支红蓝铅笔,因为用力,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苍海市第三季度的宏观经济曲线图。
半年前。
那条代表着全市Gdp的红线,还像一条死蛇一样,垂直砸穿了坐标轴的底线。
负百分之十二点五。
那张图,曾经让他在赵立春面前挨了一个多小时的骂。
但现在。
老赵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发干,手有些抖。
那条红线,在探到底部之后。
画出了一个极其陡峭的折角。
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接拉起。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V”字形反弹。
“老刘,老刘!”
老赵转头,冲着对面的副局长喊。
声音因为激动有些破音。
“你看看工业用电量这组数据!”
老刘端着茶杯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也没觉得烫。
“同比增幅,百分之四十?”
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
“以前那些重工厂子全停了,用电大户都没了啊。”
“你再往下看。”
老赵用红蓝铅笔点着屏幕。
“新能源产业园的并网数据,还有数据中心的测试用电。”
“这些高新企业的耗电量,完全填补了重工业的空缺。”
老赵把数据报表打印出来。
厚厚的一沓。
“最关键的,是税收。”
他翻开第二页,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没有税收返还,没有地方保护减免。”
“第三季度市级财政收入,不仅补平了前两个季度的亏空,还超额完成了全年的指标!”
老刘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他们当了半辈子统计官。
第一次见到,不靠卖地、不靠污染工业。
单凭实打实的干净资本,硬生生把一座城市的经济大盘给拉回来的奇迹。
同一时间。
临港新区,建委大楼。
贺景庭坐在办公室里。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桌子上,放着和统计局一模一样的那份经济简报副本。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
水温刚好。
茶香在办公室里散开。
门被敲响。
办事员小李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
“主任,这是下个月园区的基础设施维护预算,请您签字。”
贺景庭放下茶缸。
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拔开钢笔在最后签上名字。
“小李。”
贺景庭合上文件,递回去。
“新区的常住人口数据,统计处那边出来了吗?”
小李接过文件,点点头。
“出来了。”
他拿出一张统计表。
“加上那些外包工人和互联网大厂派驻的技术人员。”
“临港新区这三个月的常住人口,净流入超过了十万。”
贺景庭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
十万净流入人口。
这不再是一座只有机器和钢筋水泥的工业城。
有人,就有消费。
有消费,就有服务业。
贺景庭的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墙上的苍海市地图上。
地图的边缘,是那条长长的海岸线。
这半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工业园区的洗牌上。
硬骨头啃下来了。
大动脉通了。
但一座城市的繁荣,不能只有冰冷的数据和轰鸣的工厂。
还得有烟火气。
得让住在这里的人,和来这里消费的人,敢掏钱。
贺景庭伸手。
食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那条黄金海岸线上。
这里。
以前是一化厂的排污区,现在海水已经恢复了蔚蓝。
还有周边那些大大小小的海鲜大排档、特产店、观景酒店。
那是苍海市服务业和旅游业的毛细血管。
“工业盘活了。”
贺景庭看着地图。
把桌上的红蓝铅笔收进笔筒,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深秋的阳光。
“该让老百姓的口袋,也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