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里的柴油味混合着血腥气,在湿冷的空气里发酵。
贺景庭的黑皮鞋稳稳踩在那张红色的纸面上,鞋底在那印着编号的纸角上碾了碾。
马占财趴在碎玻璃上,额头上的血珠滴在挡风玻璃的裂纹里,顺着缝隙爬行。
他像只濒死的蛤蟆,嘴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贺景庭俯下身,指尖在那叠刚从泡沫箱里翻出来的钞票边缘抹了一下。
干燥的纸张质感,带着油墨味,还有一种独属于地下钱庄的、在地窖里捂久了的霉气。
“老吴,封现场。”
贺景庭站直身体,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泥星子,动作平稳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日常公文。
吴建军提着警棍走过来,他粗重的呼吸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区长,这车里起码有八千万现钞,马占财这次是真把底裤都带上了。”
老警察看了看满地乱飞的钱,眼睛里没光,只有一种对麻烦事的厌烦。
贺景庭没去看那些让普通人发疯的红纸,他从兜里掏出了那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按键被他按得嗒嗒响,屏幕的幽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才哪到哪。”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像是一块生铁撞击在冰面上。
“机房,我是贺景庭。
“启动《反洗钱法》紧急避险二级预警。”
他顿了顿,指尖在手机外壳的磨损处重重一按。
“封锁海、陆、空,物理节点全面介入。”
与此同时,临港新区管委会机房。
五台高配服务器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蓝光和红光交替,把墙壁映得像个诡异的迪厅。
小李坐在主控台前,双手在键盘上打出了残影,指尖敲击键帽的声音密得像是一场暴雨。
“区长指令已接收。
“正在调取全省银行系统应急接口。
“正在申请临港港口、省城机场、以及跨省物流通道的‘合规性安全审查’临时授权。”
屏幕上,原本顺滑的绿色资金流向图,在这一刻瞬间停滞。
无数个红色的小圆点,像是一颗颗钉子,死死扎在了苍海市的版图边缘。
此时,龙虎滩。
一艘挂着渔船牌照的小型快艇正熄了火,漂浮在泛着磷光的黑水面上。
驾驶座上的舵手不停地看着表,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妈的,马占财那胖子怎么还没到?”
舵手骂了一句,往海里啐了口浓痰。
他刚要伸手去拉引擎的拉绳,远处的海堤上突然亮起了几盏巨大的探照灯。
光柱粗壮,像几把刺破黑暗的长刀,把那艘小快艇照得白晃晃一片。
海防大队的巡逻艇顺着水面切了过来,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浪潮声。
扩音器里传出冷冰冰的机械音:
“前方船号为‘苍渔109’的船只请注意。
“根据《临港新区港口安全管理暂行办法》及《反洗钱法》联动机制。
“你船已被列入‘高风险金融物资转运可疑目标’。
“立刻停止作业,接受合规性登船检查。”
舵手愣住了,手里那根烟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猛跳了一下。
他干了十几年的“走货”生意,头一回听见警察登船不查私货,查什么“合规性”。
同一时间,省城国际机场。
行政机候机楼的VIp休息室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铝合金密码箱。
他正准备刷卡进入安检通道。
那是王海洋安排的“空中路径”,箱子里是几十张不记名的离岸存单。
“对不起,先生。”
安检员并没有接他的护照,而是指了指旁边已经变红的显示屏。
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底色是醒目的警示红。
“系统提示,您的个人信用积分因涉嫌‘非正常资金离境’已被锁定。
“根据省厅刚下发的《金融风险紧急管制令》,该航班所有VIp通道已执行‘合规性延时’。
“请您前往左侧的询问室,协助审计人员核实您的离岸协议原件。”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手心里的汗把密码箱的提手浸得滑腻。
他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站了两名穿着灰色翻领夹克的机场安保。
那是贺景庭利用新区试点权限,直接下达的“空域合规限制”。
没用警力抓捕,只用了程序锁死。
你合法,你可以走;你不合规,你就得在程序里等死。
苍海市通往邻省的104省道关口。
几十辆重型渣土车排成了长龙,引擎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极其嘈杂。
一辆挂着“老鬼商贸”通行证的依维柯被拦在了收费站最右侧的专用车道。
关口的横杆没起,亮着两盏刺眼的红灯。
收费员没看司机递过来的华子烟。
“不好意思,师傅。”
收费员拿出一张刚从内网打印出来的《合规性路查通告》。
“根据新区管委会和市交通局的联合指令。
“凡是‘老鬼商贸’旗下的物流车辆,必须经过全额财务底账核对,方可离境。
“由于系统正在进行‘跨境资金穿透审计’,请您靠边停车,等待审计局的同志进场。”
司机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审计?我拉的是建筑废料!你查我审计?”
收费员指了指旁边的一台高精度地磅,声音平静得不带一点人气。
“区长说了,钱也是废料的一种。
“重量对不上,谁也别想过这道坎。”
龙虎镇的荒野里,警笛声已经渐渐远去。
贺景庭重新坐回了那辆普桑的后座,手里依然拿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缸盖上的水汽凝成了一滴冷水,顺着指缝滑进他的掌心,凉飕飕的。
马占财已经被吴建军塞进了另一辆警车,手铐在大理石般的后背上勒出了两道红印。
贺景庭看着窗外,天边的鱼肚子白已经变成了一抹极淡的淡紫色。
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卷走了车厢里最后一点烟味。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小李。
内容极其简短:
“海、陆、空物理节点已全部锁死,三亿资产无一离境。”
贺景庭合上手机,大拇指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蹭。
这一场仗,他没动用一粒子弹。
他只是把那些被贪官们玩烂了的、塞在抽屉里的规章制度。
一张一张地,重新贴到了权力的出口上。
你想要权力的红利,你就得吞下规章的利刃。
“回市委。”
贺景庭对着后视镜里的吴建军说了一句,嗓子眼里带了一点润。
他打开搪瓷缸,喝了一口缸里的隔夜凉茶。
茶叶梗有些扎舌头,他没吐,直接咽了下去。
那股子涩味顺着喉管一直冲进胃里,让他感觉到一种病态的清醒。
王海洋现在肯定还在等船,或者在等那架飞机的起飞消息。
他在等生路,而贺景庭在等他。
普桑轿车在清晨的薄雾中发动,瘪掉的保险杠在路面上投下一个滑稽的阴影。
车轮碾过那些被海风吹得发皱的百元大钞,发出细碎的纸张碎裂声。
贺景庭看着倒车镜。
镜子里,那些红色的票子在风中翻滚,最后掉进路边的臭水沟里,变得乌黑粘稠。
他转过头,闭上眼。
指尖在膝盖上的法书封皮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咚、咚、咚。
那是清账的鼓点,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苍海市官场的动脉上。
此时。
市委大院,三号楼前的喷水池旁。
王海洋正站在晨雾里,脸色发青,手里那个老掉牙的打火机已经被他按得没了火。
他在拨电话,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都像是从地狱里录好的回电:
“对不起,由于合规性异常,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王海洋脚下一软,手掌撑在了喷水池的大理石边缘。
指甲抠进石缝里,由于用力过猛,指尖渗出了一缕细细的血丝。
那是由于极度恐惧引发的、最后一点热乎劲。
他知道。
贺景庭把他的血,连着那些钱,一起锁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打在市委大楼那块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冷光。
王海洋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辆正缓慢驶入大院、瘪了保险杠的破普桑。
贺景庭推开车门。
他依旧穿着那件领口磨损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阳光里。
像是一尊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
毫无感情的。
合规收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