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安静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他。那双枯寂的眼睛里，没有恨，可也没有半分亲近，只剩一层淡淡的隔阂。
“你家里不是刚添了闺女，办满月酒，热热闹闹的过着好日子吗？把我这么一个瘫子接回去，不怕扫了你家里的喜气？不怕旁人说闲话？”前些天，廖长生去刘家村喝满月酒，跟卫东提过一嘴，所以，卫东记在了心里。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得张向前脸上火辣辣的。他摇摇头，说得斩钉截铁：“什么喜气闲话，都比不上你重要。你是我和郝梅的孩子，是我的骨肉。阴差阳错的，不是我有意不要你。今天我既错来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让你一个人躺在这冰窖一样的屋子里熬日子。”
廖卫东扯了扯盖在身上破烂的棉絮，轻轻咳了两声，身子跟着微微发颤。
“我活了三十二年，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廖家的人，命里就该吃苦。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亲爸，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处。”
“不急，不急。”张向前连忙应声，“我等，多久都等。你想不通就慢慢想，我先把你的日子安顿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廖长生：“长生叔，能不能先麻烦你帮着照看卫东半天，我回去安排一下，找车子带卫东去卫生院。”
廖长生点点头，声音沉沉：“中，也只有你能救他了。”
张向前最后又看了一眼床上消瘦单薄的卫东，心里又酸又疼。他不敢再多说打扰，依依不舍地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出这间透风的木屋。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上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可沉甸甸的担子，从此牢牢压在了他的肩上。
回去的路上，冷风呼啸着刮过耳边，吹得人浑身发冷，可张向前心里的乱，比这寒冬的狂风还要汹涌。
他骑着二八大杠，车轮碾过坑洼的泥路，车身一路颠簸摇晃，就像他此刻七上八下、彻底乱了套的心。
三十二年啊。
他扎根在刘家村，靠着自己的双手挣下家业，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前阵子刚办完小女儿的满月酒，家里热热闹闹、和和美美，娇妻幼子，岁月安稳，所有人都羡慕他张向前这辈子苦尽甘来、圆满顺遂。
可谁能知道，他光鲜体面的日子背后，藏着这样一桩沉甸甸、血淋淋的亏欠。
一想到破木屋里那个枯瘦麻木、半身残废的儿子，一想到那床刺骨的凉席、发霉的稻草、漏风漏雨的破屋，张向前的心就像被冰水反复浸泡，又闷又疼。
这是他的亲儿子，是他和郝梅唯一的骨血，被隐瞒、被耽误、被苦熬了整整三十二年，最后落得终身残疾、无依无靠。
于情于理，于良心于血脉，他都必须管，必须救，必须弥补。
可念头一转，家里妻子、嗷嗷待哺的小女儿，瞬间又让他陷入无尽的纠结和为难。
跟秦香秀结婚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女儿才刚出生没多久，软糯乖巧，是夫妻俩心尖上的宝贝，家里的日子刚有起色，刚刚尝到岁月静好的滋味。
现在突然告诉妻子，他凭空多了一个三十二岁、终身残疾、需要长期治病、贴身照顾、花钱无底洞的大儿子。
香秀能接受吗？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怕是都无法坦然释怀。
家里的积蓄、往后的收入，大半都要填进治病的窟窿里。原本安稳富足的小家日子，会彻底被打乱。往后的精力、时间、心思，都要分出一大半，耗在这个素未谋面、满身病痛的大儿子身上。
旁人的闲话、村里的流言、议论更是少不了。人人都会嚼舌根，说他张向前藏私事、犯过错，好好的好日子非要给自己添累赘、找麻烦。
他左右为难啊！
一边是亏欠半生、命途多舛、孤苦无依的亲生大儿子，是他这辈子最沉重、最无法弥补的罪孽和亏欠。
一边是温柔体贴的妻子，是年幼无辜、需要疼宠的小女儿，是安稳和睦、来之不易的小家。
两头都是他的责任，两头都是他的牵挂。张向前骑着车子，越想越头疼，心里像堵了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后悔认下卫东，这辈子哪怕倾尽所有，他也要给这个苦命的儿子治病、安家、赎罪。这是他欠郝梅的，欠卫东的，是他这辈子必须偿还的债。
可他最怕的，是伤了香秀的心，毁了眼前安稳的小家。
一路风驰路颠，满心五味杂陈。愧疚、忐忑、自责、为难、无奈，千百种情绪缠在一起，死死绞着他的心脏。
他一路琢磨，翻来覆去想着说辞，可思来想去，终究没有任何完美的办法。
这种瞒了三十二年的天大私事，猝不及防的沉重负担，无论怎么开口，对香秀而言，都是晴天霹雳。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不进他晦暗的心底。张向前咬紧牙关，心里暗暗下定主意：不管妻子如何生气、如何委屈、如何难以接受，他都必须坦诚相告。
错是前人酿的，债是他该还的。哪怕往后日子再难、压力再大、旁人非议再多，他也绝不会再丢下卫东第二次。
只是一想到回家要面对妻子诧异、失望、难过的眼神，他的心里，就忐忑得无以复加。
张向前一路心事重重，骑着二八大杠回到家里。
院子安安静静，阳光暖融融的，屋里传来女儿软糯的哼唧声，香秀正坐在屋檐下哄孩子，温柔又安稳。
就是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让张向前喉咙瞬间发紧，心里愧疚得发酸。
他把车子停稳，搓着冰冷的双手，站在原地半天不敢开口。
秦香秀抬头看见他回来，笑着随口问：“老张，回来了？去老人家那边啥事啊，去这么久？”
她语气温柔，眉眼平和，丝毫没有察觉一场天塌地陷的风暴即将砸到这个家。
张向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慌乱，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香秀……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是大事。”
见他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状态不对劲，秦香秀抱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