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许大茂交完了照片,就去找李响。
李响早就在李一古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布好了局。
路边停着一辆粪车,车上放着个粪桶,粪桶里一个粪勺。
赶车的是个生面孔,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蹲在车帮上抽旱烟,瞧着就是个走街串巷收粪的庄稼把式,谁不知道这个收粪的为什么没早上来。
远远地,李一古下了班,拎着个布包,一瘸一拐地沿着街边走。他那条假腿走起路来,鞋底拍地 “啪嗒、啪嗒” 的,节奏不稳当。
粪车慢悠悠地往前赶,眼瞅着就要跟李一古错身而过。
就在两人交错的当口,赶车的胳膊一抖,车上搁着的那个粪勺,骨碌碌滚下来,“当啷” 一声摔在李一古脚边,粪点子溅到了他的衣裤上,一股冲天的臭味染了李一古一身。
李一古先是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一片狼藉,脸登时就拉下来了。
赶车的赶紧跳下车,一脸慌张地赔不是:“哎呀同志,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车没赶稳当,勺子颠下来了,蹭您一身,实在对不住。”
李一古皱着眉,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你这人怎么赶车的,好端端的大道上,也能把粪勺颠出来?”
赶车的愈发惶恐,搓着手:“同志,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么着,我赔您钱,您看行不行?”
说着,从腰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一咬牙递过去,“五块钱,同志,真的对不住了。我也不想会这样,五块钱不少了,我这好几天的活儿都白干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帮着说和。
五块钱,搁 1962 年,那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一古心里飞快地盘算:这衣服臭成这样,得赶紧找地方洗洗,澡堂子洗一趟也得花钱,但这五块钱富富有余。
他哼了一声,一把接过钱,揣进怀里:“行,便宜你了,下回把车赶稳当点。”
赶车的连声道谢,又装模作样地吼了几句毛驴,把粪勺捡起来,一甩鞭子,赶着车走了。
李一古捏着那五块钱,转身往街那头走去。他记得,那边有家国营澡堂子,这会儿正是下午,人少,清净。
澡堂子门口挂着半新不旧的棉门帘,掀开进去,一股湿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坐着的服务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见李一古进来,那股臭味先冲了过来,服务员捏着鼻子,往后仰了仰身子:“哎哟同志,您这是怎么了?这一身,腌入味了这是。”
李一古脸上挂不住,摆摆手:“别提了,倒霉,走大街上叫粪车溅了一身。赶紧的,给我安排个池子。再找个人帮我把衣服洗了,晾上。我给五角钱。”
服务员忍着味儿,递过号牌:“行行行,您里面请,澡票五分,洗衣服伍角。”
李一古接过号牌,进了更衣间,开始脱衣裳。脱到那条假腿时,他动作顿了顿,特意把假腿从腿上拆下来,仔细地交给服务员:“这个,你给放好了,放个保险的地方,最好能锁上,别弄丢了。”
服务员接过来,掂了掂,不敢怠慢,当着李一古的面,把假腿放进储物室里那格铁皮柜子里,“咔哒” 一声落了锁:“您放心,锁死了,没人碰。”
李一古这才放了心,光着脚进了浴池。
他前脚刚进浴池,澡堂子里就有两个穿着浴衣的小年轻,慢悠悠地溜达过去,一个坐进池子边上搓澡,一个找了个淋浴开始冲洗。这两人正是李响派来盯着的,防止李一古中途跑回来。
此时李响带着许大茂绕到储物室,他手里攥着服务员那串钥匙,是提前就安排好的。
服务员早都被单独讲过政策,知道要抓特务,需要保密。
李响说了等案子破了,他也是有功劳的。服务员比他们还积极。
“咔哒”,铁皮柜子的锁开了。
李响把假腿捧出来,往旁边桌子上一放,压低声音:“快,你准备拍照,我拆。手脚麻利点,那人洗个澡,撑死了半个钟头。”
许大茂蹲在旁边,把相机举好,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李响先拧开假腿上那道铁丝,铁丝缠得紧,绕了几圈,他屏住呼吸,一圈一圈地解。
解开了,又去拧上面的螺丝。螺丝不大,李响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拧,手心全是汗,心想这活就应该让钱斌来。
螺丝卸下来,假腿上宽的那截,慢慢裂开一道缝。李响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
上头宽的地方是掏空的,齐整地嵌着一个机器,巴掌大小,黑亮亮的,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排小孔。
李响不认识这东西,可他端详了两眼,心里就有了数:这是台小电台,发报用的。
假腿下边,还有个掏出来的空当,塞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皮面都磨得起了毛边。
李响抽出来,翻开一页,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一行一行的。
李响心里 “咚” 地一跳 —— 这是密码本。
“拍!” 李响低喝一声。
许大茂端着相机,手都有些发颤。
他这辈子,还没离这种要命的东西这么近过。
他把镜头对准电台,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又对准密码本,一页、两页、三页,刷刷地拍,李响给他翻着密码本。
狭小的储物室里,只有快门 “咔嚓、咔嚓” 的轻响,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大茂也不管有用没用,一口气拍了整整两个胶卷,手心里全是汗,相机机身都被捂得发烫。
“全拍完了,行了吧?” 许大茂哑着嗓子问。
李响快手快脚地把密码本放回空当,把电台归位,重新合上假腿的壳,拧回螺丝,把那道铁丝一圈一圈地原样缠回去。
缠到最后一圈,他停了手,细细打量,确认跟原来一模一样,才松了一口气。
“撤。” 李响一挥手。
两人把假腿放回铁皮柜子里,“咔哒” 一声重新落锁,钥匙物归原主,悄无声息地退出储物室。
澡堂子里,李一古果然没泡多久。
他心里惦记着那假腿,只草草洗了几下,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子,就急着出来了要把假腿拿回来。
李一古走到柜台,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假腿,在手里掂了掂,又上上下下摸了摸,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这才重新安在腿上。
心满意足地回到澡堂子躺在床上等洗的衣服晾干。
他哪里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十来分钟里,他那条宝贝假腿里的电台和密码本,已经被相机,一页不落地留了底。
一个小时后李一古穿着洗干净的衣服,沿着街往回走。
脚步还是 “啪嗒、啪嗒” 的,在落日的余晖里,渐渐走远了。
身后,李响和许大茂从胡同拐角探出头来,目送着他的背影,互相对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那点压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