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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日。汉口。工厂。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不是雷。是炮。从东边来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说不清是烧焦的木头还是炸碎的砖石。

陆正远推开工厂大门的时候,巧英正在拆第三台织机。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蒸汽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念瑾不在身边——孩子已经送去重庆了。但她腰还是习惯性地往前挺,像还撑着那个重量。

扳手卡在螺帽上,她使劲一拧。“咔哒。”螺帽松了。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巧英。”

陆正远的声音沙哑,像三天没睡。他脚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军装上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发白的衬衣。

巧英没有抬头。手上的扳手继续拧。咔哒。咔哒。

“陆长官,什么事?”

“武汉的工厂要西迁。你的也在名单上。”他把文件递过来,纸张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半个月内,全部搬完。”

巧英的手停了一瞬。

她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盖着红印。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搬去哪儿?”

“重庆。”

巧英低下头,继续拧螺帽。咔哒。

“从苏城到武汉,一年。”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从武汉到重庆——不知道又要多久。”

扳手碰在缸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是在叹气。

陆正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军装上全是灰,鞋上全是泥。他刚从码头回来,码头又被炸了。他记得码头上那个被炸断腿的脚夫,躺在地上,喊的不是疼,是“我的腿呢”。那声音现在还钻在耳朵里,赶不走。

远处传来警报声。

不是演习。是真正的、刺耳的、像要把天撕开一样的警报。那声音从东边来,从北边来,从四面八方来,钻进口鼻,钻进耳朵,钻进骨头缝里。

巧英没有抬头。

“陆长官,还有别的事吗?”

“怀瑾的部队在信阳,撤下来休整了。他活着。”

扳手在巧英手里顿了一下。螺帽已经拧松了,她没有再转。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知道了。”

陆正远转身走了。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声比一声远。

巧英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扳手,一动不动。

扳手上沾着机油,黑乎乎的。一滴汗从她额头上滑下来,滴在扳手上,“啪嗒”一声,很轻。

她没有哭。

厂房里,工人们在拆设备。

老周蹲在地上抽旱烟,看着那口拆了一半的染缸。烟锅里的烟丝烧得“嗞嗞”响,火星一明一暗。这口缸从苏城运来,用了不到一年。缸壁上还挂着靛蓝,深蓝色的,像一块疤。

他用烟杆敲了敲缸沿。“当——”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大小姐。”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沙子,“这缸还没用热乎呢。”

巧英蹲在他旁边。

“老周,你要是累了,不想搬了,跟我说。”

老周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嗞——”火星溅在地上,灭了。鞋底被烫了个小黑点,他没在意。

“不是不想搬。”他抬起头,看着厂房顶的铁皮。铁皮被气浪掀翻了一块,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光圈。远处又有炮声。闷闷的,像天在叹气。

“就是觉得——什么时候是个头?”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老周的旱烟袋在地上轻轻敲击,听见远处工人们搬木箱的“咚、咚”声。

“等仗打完了,就是个头。”

老周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带上。烟杆和腰带扣碰了一下,“叮”。

“那就搬。”

他弯下腰,继续拆缸。扳手卡在螺帽上,一使劲,螺帽松了。咔哒。

信阳。部队营地。

怀瑾坐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

报纸是炊事班老李头拿来包馒头的。馒头吃完了,油渍印在纸上,把半个字糊住了。风一吹,报纸“哗啦哗啦”响。

但他不看字。他看照片。

照片是模糊的。铅印的质量不好,人脸看不太清。但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汉口民营染织厂厂长钟巧英支援前线,加班生产军毯。”

钟巧英。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气息从齿缝间漏出来。

左手虎口的疤,开始疼了。

不是伤口疼。是那种——说不清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在叫,在喊一个他记不起来的名字。那道疤是老伤,碎玻璃划的。十几年了,平时不疼。但每次看见跟“钟”或者“巧”有关的字,它就疼。

连长从营房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嗤——”,硫磺味钻进鼻子。

“老李,看什么呢?”

怀瑾把报纸递过去。纸张在风中“哗啦”响了一下。

“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连长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怀瑾。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地上,“噗”的一声轻响。

“你认识她?她是武汉的商人。你从没去过武汉。”

怀瑾没有回答。

他把报纸折好,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它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位置,正好在心脏前面。能感觉到纸的棱角,硌着胸口。

连长蹲下来,点了烟。吸一口,“嘶——”,呼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老李,你最近老做梦。”

“嗯。”

“梦见什么?”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远处哨兵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听见风吹过营房顶上的旗绳,“啪嗒、啪嗒”敲着旗杆。

“一个女人。看不清脸。怀里抱着孩子。”

连长抽了一口烟。

“你以前可能有老婆孩子。”

“可能。”

“那你想不想找?”

怀瑾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的疤,斜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用右手拇指摸了摸那道疤,能感觉到凸起的疤痕组织,硬硬的,比旁边的皮肤凉。

“想。但不知道去哪儿找。”

连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的声音,“啪”的一下,不重。

“先把仗打完。打完了,我陪你去武汉。”

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钟庆堂坐在走廊里,假装整理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节奏均匀,像是在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佐藤打电话的声音。日语,语速很快。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佐藤的每一句话都像针尖,扎进钟庆堂的耳朵。

“……那批货必须在月底前运到上海。军部等着用……配方的事,钟巧英不肯交,我们就用别的办法……山本君从东京带来的催化剂,足够生产五千吨军用染料……”

钟庆堂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嗒”的一声轻响,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五千吨。催化剂。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手没有抖。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晚上,他借口出去买烟,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灯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他伸手敲了敲杂货铺的门板,“咚、咚咚”——三下,两短一长,是跟刘长河约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刘长河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明半暗。

“刘叔,是我。”

刘长河把他让进去。门关上,“咔嗒”一声,插销落下。

钟庆堂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号。拨盘转动的“嗡嗡”声,像蜜蜂在飞。

“喂,刘叔,是我。”

“庆堂?”刘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墙的耳朵听见。

“告诉巧英,那批货是军用染料原料。月底运上海。配方他们从别处搞到了,但有一批催化剂很重要——山本从东京带来的。让他们想办法截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电流的“嗞嗞”声,像在呼吸。

“庆堂,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叉簧,“咔嗒”。

买了一包烟,走出杂货铺。烟盒拆开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

巷口站着一个人。田中正雄。

钟庆堂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像被人锤了一拳。

但他没慌。他把烟举了举,火柴划燃,“嗤——”,点着了。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暗。

“钟先生,这么晚了,出来买烟?”

“嗯。烟抽完了。”

田中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像贴在脸上的纸面具。

“佐藤先生说,明天有一批文件要翻译。你早点回来。”

“好。”

田中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钟庆堂站在巷口,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丝燃烧的“嗞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在抖。但烟叼在嘴里,稳住了。

汉口码头。

江风很大,把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堤,“哗——哗——”,一下一下,像在叹息。

宋云澜站在跳板前,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锁扣“咔嗒、咔嗒”响着,随着他身体的晃动一碰一碰的。

巧英来送他。她站在码头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发丝打在脸上,“啪啪”的轻响。

“云澜哥,到了上海,小心。”

宋云澜看着她。

“灯不用点了。我快去快回。”

巧英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沉甸甸的,大洋在里面碰撞,“哗啦”一声轻响。

“三百块。只有这么多。”

宋云澜接过布包,没有数,塞进皮箱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嘶——”的一声,像在叹气。

“够了。剩下两百我想办法。”

“云澜哥——”

“嗯。”

“你为什么要去?”

宋云澜沉默了一瞬。江风吹过,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瞬。

“因为那批货到了上海,你手里的秘法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佐藤就不会跟你谈了。不谈了,他就会来硬的。你一个人,扛不住。”

巧英看着他。

“你就为了这个?”

宋云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上跳板。跳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像老人的骨头。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巧英,念瑾在重庆。怀瑾在信阳。爹在床上。堂哥在敌营。你得撑住。撑到他们回来。”

他走了。

巧英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里。船舱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船开了。汽笛声“呜——”地响起,低沉、悠长,像一个人在哭。江水浑黄,浪花拍打着船身,“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她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理。

八月二十五日。工厂。深夜。

第一批设备装车了。

五辆卡车,装满了木箱、麻袋、油桶。木箱叠在一起,用粗麻绳捆着,绳子勒得太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巧英核对完清单,走到厂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织机拆了,只剩地面上的坑。坑里还残留着机油,黑亮黑亮的,反射着月光。染缸搬了,只剩地上的水渍。水渍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像年轮。实验室空了,架子上什么都没有。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响。

赵桂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大小姐,走了。”

“嗯。”

巧英转过身,上了第一辆卡车。

车门关上,“哐当”。引擎发动,轰隆隆的,震得车身微微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

武汉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黑烟,不知道是码头炸了还是工厂炸了。黑烟在风里慢慢散开,像一大团墨水倒进了水里。

她把那枚“陆门”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不,戒指已经戴在念瑾脖子上了。她摸到的只是一根红绳。红绳空空的,被她攥在手心里,硌得手疼。

红绳上有念瑾身上的奶香味。淡淡的,混着柴油味和汗味。

她把红绳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红绳的末端扫过皮肤,痒痒的,像念瑾的小手在抓。

灯还亮着。

她在等。

卡车开动了。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五辆车排成一列,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像没流完的眼泪。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从东边传来。

巧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在送行。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车轮的碾压声,还有远处那声接一声的炮响。

灯还亮着。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