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林妙妙气冲冲转身离去,宋辞连忙快步追上,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妙妙,别着急走。”
林妙妙停下脚步,眼眶泛红,带着几分委屈与质问看向他:“老宋,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爸干这个工作了?一直瞒着我?”
宋辞轻轻摇头,语气真诚:“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妙妙,你觉得叔叔这份工作不体面、不吉利,让你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心里又尴尬又难受,这些情绪我都懂。但你先别急着回家质问叔叔,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林妙妙满脸疑惑:“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宋辞没有多解释,直接拦了一辆车,中途买了一束干净的白菊,带着林妙妙一路去往陵园。
抵达陵园门口,看着四周肃穆安静的环境,林立的墓碑,林妙妙心头有些发怵,小声问道:“老宋,大白天的,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宋辞看着她紧绷的模样,轻声宽慰:“不白天来,难道还等到晚上?难道你害怕了?”
林妙妙硬着头皮摇了摇头:“我才不怕。”
两人并肩走进陵园,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宋辞手捧鲜花,缓缓开口:“妙妙,你看看这些墓碑。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曾经都是别人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孩子、爱人。
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块块冰冷的石碑。但对他们的家人来说,这里是这辈子最深、最放不下的思念。你所害怕的每一个鬼,都是别人日思夜想,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林妙妙怔怔地看着四周,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只剩下肃穆。她第一次觉得,这些墓碑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反而藏着无数不舍与牵挂。
不多时,两人走到一方干净朴素的墓碑前。
碑面端正刻着:先父宋振华、先母赵慧兰合葬之墓,右下角刻着:独子宋辞立。
这是系统为宋辞父母设立的衣冠冢,让身在异世的宋辞,有一处可以寄托思念、祭拜亲人的地方。
宋辞蹲下身,将手中的鲜花摆放在墓碑正前方,声音温柔又低沉:“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静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说起了深埋心底的过往:“初二那年,我才十四岁,我爸妈骤然意外离世。当时,我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整个人浑浑噩噩,一度绝望到不想活下去。”
“后来是社区的顾姨心疼我,忙前忙后,帮我料理了父母所有的后事,还专门请了一位葬礼主持人。时隔多年,我早就不记得那位主持人的名字,也记不清他完整的悼词。
但他对我说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他告诉我,我父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够带着他们的期盼,坚强勇敢的活下去。我的父母也一定在天上看着我,守护着我。”
说起年少的孤苦与无助,宋辞的眼底微微湿润。
一旁的林妙妙静静站着,看着向来沉稳从容的宋辞展露脆弱,心疼不已,抬手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辞轻轻揉了揉眼角,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过身认真看向林妙妙,轻声开口:“妙妙,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抵触,觉得殡葬主持的工作晦气、丢人,被小琪当众揭穿,让你颜面尽失。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爸爸到底在做什么?”
“当年那位素不相识的主持人,一句安慰、一场体面的送别,撑住了濒临崩溃的我,也让我父母走得体面、安然。”
“你爸爸做的,就是一模一样的事。”
“他不是在和晦气打交道,他是在为每一位离去的人,守住人生最后一份尊严,给他们一场郑重、温柔、圆满的告别。他更是在安抚那些痛失至亲、濒临崩溃的生者,让他们走出失去亲人悲痛,更好的活着。”
“医生救人于生死之间,你爸爸渡人于离别之时。他凭自己的双手踏实赚钱,凭借自己的能力,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安心,行事做人光明磊落、心怀善意。我觉得这工作一点都不丢人,还很体面,而且是在积德。”
宋辞看着低头沉默的林妙妙,继续轻声说道:“邓小琪觉得这份工作上不了台面,是她眼界浅薄、功利世俗。可你不能跟着这么想。”
“你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被温柔呵护、被全心偏爱,你现在的美好生活,都是林叔叔辛辛苦苦撑起来的。他从不偷奸耍滑、不投机取巧,靠着最温柔、最善良的工作养家糊口,护着你无忧无虑长大。”
“真正丢人的从来不是职业。靠劳动养家、心怀善意治愈别人的人,永远不丢人。真正丢人,是父母为你撑起一片天,你却因为旁人的眼光,嫌弃他的付出、嫌弃他的职业。”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在林妙妙的心底。
之前的虚荣、尴尬、委屈,一点点消散。她想起父亲平日里的温柔通透、善良乐观,想起他永远包容自己的任性,默默为这个家付出一切。
原来自己引以为耻的工作,是这般温柔又伟大。
林妙妙鼻尖发酸,眼眶彻底红了。她心中所有的抵触与羞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心疼。
老爸选择这份工作,一定也遭受了许多非议,被人瞧不起。自己怎么可以在埋怨他?
她太幼稚、太虚荣,只在意旁人的眼光,却从来没有体谅过父亲的不易,从来没有看懂这份平凡工作里的温柔与大义。
回去的路上,林妙妙神色认真地看向宋辞:“宋辞,谢谢你。”
宋辞淡淡弯起嘴角:“不用客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林妙妙用力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
傍晚时分,林妙妙踏进家门,厨房里飘着饭菜香气,王胜男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
没过一会儿,林大为推门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说道:“我回来了,怎么都等着我呢,也不先动筷子。”
王胜男擦了擦手:“早就等着你了,快去洗手,过来吃饭。”
等林大为坐到餐桌旁,气氛安静下来,林妙妙犹豫片刻,率先开了口:“爸妈,你们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王胜男一愣,看向女儿:“妙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什么事儿瞒你了?”
“就是爸爸主持葬礼的工作。”林妙妙语气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怒气,“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王胜男放下手里的筷子,耐心解释:“妙妙,你爸爸所做的工作,叫做人本服务。人有生就有死,各行各业总得有人去做。”
林大为连忙接话:“妙妙,我们就是怕你年纪小,一时接受不了,才想着慢慢找机会跟你说。其实……”
“其实,我能接受。”林妙妙打断了父亲的话。
林大为和王胜男同时愣住了。他们原本做好了应对女儿哭闹、抵触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刚被邓小琪戳破这件事的时候,我确实接受不了。”林妙妙低声说着自己的心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觉得丢人,憋着一股火气,想着回来质问我爸,甚至想好要闹一场,让爸爸换一份工作。”
王胜男皱起眉,问道:“那你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是宋辞点醒了我。”林妙妙慢慢说道,“是他让我明白,这份在外人看来不吉利、不体面的工作,藏着很重要的意义。”
林大为往前探了探身子:“宋辞跟你说了些什么,他说话怎么这么管用?”
林妙妙缓缓说起下午的经历:“你们不知道,宋辞初二的时候,父母就意外离世了。他带我去了城郊的陵园,站在他父母的墓碑前,跟我讲了当年的事。当年社区阿姨帮他料理后事,一位葬礼主持人安慰他,告诉他逝者最大的心愿,就是活着的人带着期盼好好生活。”
她简单讲完了在陵园里宋辞开导自己的全过程,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听完这番话,王胜男心里一阵发酸,叹了口气:“怪不得宋辞那孩子那么懂事、自律得过分,原来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些,实在让人心疼。”
林大为神色动容,轻轻点了点头:“小小年纪,能扛下这么多事,还能保持年级第一,倒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胜男看向女儿,柔声叮嘱:“妙妙,以后在学校,多关心关心宋辞。”
林妙妙认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敬佩:“老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会关心他。不过,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可怜。老宋坚强乐观,积极向上,他是我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