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张母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点了六个菜一个汤，全是挑贵的点，又特意问了服务员有没有干燕窝带走，得知没有了以后还嘟囔了两句。
周延礼全程没说什么，只在她点完后加了两道清淡的蔬菜，说是秋一最近胃口不好，得吃点爽口的。
张母看了他一眼，没反对，眼里透着满意。
整顿饭的气氛比预想中好得多。
张母拉着周延礼问东问西，从工作内容问到拍戏跟哪个导演合作，越问越起劲。
张父闷头吃菜，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房子物业费多少”“车位买了没有”这种实际问题。
吃完饭后，张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张罗着要去新房看看。
“秋一，带妈去看看你的新房子。”
她话说得自然，周延礼知道她的心思。
她是怕张秋一弄了个假证骗她，非得亲眼见了才踏实。
张秋一看了一眼周延礼，见他微微点头，便应了下来。
出了餐厅，张秋一开着新车载父母去新房。
张母坐在副驾驶，一上车就开始东摸西摸，摸摸中控台，摸摸座椅，又低头看了看脚垫。
“这车真不错。”她啧啧两声，然后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车刚开出去没两分钟，张母就拨通了第一个视频电话。
“阿莲妹子！吃饭了吗？对！我来找我女儿了！”
她的嗓门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张秋一目视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身体一僵。
“哈哈哈……这是我女儿的车！”
张母把镜头对准自己，背景里能看见车顶和车窗，她特意侧了侧身，让镜头扫过中控台。
“哎！我女婿给买的！二十多万呢！代步工具嘛！买贵了不划算！够用了！”
视频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张母笑得更大声了。
“婚礼……婚礼到时候通知你啊！你可一定要来！”
挂了阿莲，她又拨通了下一个。
“喂……娟子吗？吃饭了没有？”
“……”
张母一路打过去，姐姐、妹妹、妯娌、邻居，大姑子小姑子，挨个打了个遍。
每通电话的台词都差不多，绕来绕去就是三件事。
女儿在长沙有房了，女婿给买了车，婚礼快办了。
她的声音又大又亮，每一个字都带着炫耀，一点也没有掩饰。
张父已经习惯了，靠在座椅上，左看看右看看，偶尔摸一摸车门上的皮质，偶尔按一下车窗升降键，像个第一次坐车的小孩。
张秋一有些尴尬。
她目视前方，装作认真开车，耳朵却把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敢看周延礼，生怕从他脸上看到鄙夷或者不耐烦。
她偷偷瞄了好几眼后视镜，每次都正好对上那双凤眸。
周延礼靠在副驾驶后面，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偷看被抓到，张秋一更尴尬了，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可尴尬着尴尬着，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
每次她考了好成绩，母亲就会拉着她满村子转，逢人就说“我家秋一又考了第一”，那时候她觉得丢人，低着头跟在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现在，她开着车听母亲炫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心酸。
母亲这辈子，唯一能拿来炫耀的东西，是她。
以前是她的成绩，现在是房子和车。
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她的骄傲就这么点，她狭隘无知，可她是她妈。
张母的视频一直打到车停在新房楼下。
新房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张秋一这段时间没闲着，沙发、茶几、餐桌、窗帘、装饰画，一样一样挑回来的，不是多贵的牌子，但每一样都精心搭配过，整个屋子透着一种温馨舒适的气息。
张母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四处看了看，摸了摸沙发面料，又摸了摸餐桌的边角，打开了厨房的橱柜，又看了卫生间的花洒。
她看得很仔细，像个验收员。
“这沙发不便宜吧？”她问。
“还好，打折买的。”张秋一答。
张母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检查”变成了“满意”。
她拉着张秋一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女儿的手，没说话，但态度和蔼了许多。
张父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远处的江景，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从新房出来，张父张母便去了张秋一定好的酒店。
一路上，两人再没提过打掉孩子的事，也再没提过秦阿姨介绍的那个对象。
“你早点休息，明天不用来送我们，我们自己坐车回去。”
张母站在酒店门口，摆摆手，“要早点回去，家里的鸡还等着喂呢。”
她说得随意，像之前那通咆哮的电话从没发生过，那些刻薄的话也没说出过一样。
张秋一点点头，看着父母进了酒店大堂，才转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张秋一握着方向盘，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长舟，我妈那个人……就是爱面子，你别往心里去。”
周延礼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淡然笑了一下。
“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又说：“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张母现在能同意，能这么好说话，是因为女婿能让她有炫耀的资本。
要是以前那个沈长舟，她不会松口的。
张秋一想起母亲在车上打电话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她的炫耀里，有虚荣，也有真心的喜悦。
“长舟，能有你这样的丈夫，我很幸运。”张秋一轻轻说了一句。
周延礼侧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伸手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张父张母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们来时满脸怒容，去时笑意满满。
张母进站前还回头看了张秋一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检票口。
张秋一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张父张母离开后，就到了周延礼要进组的时候。
他要离开那天早上，张秋一亲自给他收拾好了行李。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分门别类装好，又塞了一堆零食进去，说是怕他半夜饿。
“够了够了，就一个月。”
周延礼把行李袋拉上，看她还在往里面塞东西，伸手按住了。
张秋一哦了一声，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记得按时吃饭。”
“嗯。”
“拍戏别太拼，打戏注意安全。”
“好。”
周延礼看着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行了，我走了。”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干脆。
张秋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门。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茶几上丈夫的杯子，心里空落落的。
就这么上了几天班后，张秋一发现自己的身体又有了变化。
她站在宿舍的镜子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鼓起来一个小弧度，不像吃胖了那么松软，是紧实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伸手摸了摸，掌心贴着肚皮，感觉到那一点微微的温热。
宝宝。
她和长舟的宝宝。
张秋一鼻子一酸，可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想起长舟离开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逆着光，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柔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拿起手机，给周延礼发了一条消息。
“宝宝又长大了一点点。”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两个字。
“真棒。”
张秋一笑了起来，转身去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
长舟不在的这一个月，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