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要穿夹袄，一夜之间热得人只想穿单衫。沈清辞换了一件薄棉布的袍子，浅蓝色，方太医送的。袍子很宽大，肚子撑得像揣了个西瓜，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萧玥说像企鹅——她没见过企鹅，但沈清辞形容过，她便记住了。萧寒渊每天早晚陪她在院子里走圈，他走左边，她走右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汤圆会踢一下，像是在催他们走快些。萧寒渊的嘴角便翘一下，很轻，但沈清辞看见了。
赵远在灶房里熬绿豆汤。绿豆是太后送的，颗粒饱满，煮开了花，汤色碧绿。他加了几块冰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萧玥跑进来，踮起脚尖看了看碗里的绿豆汤，咽了一下口水。“赵伯，好了吗？”“还没凉。等凉了再喝。”萧玥蹲在灶台旁边，双手托腮，等着。绿豆汤凉了，赵远端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她又喝了一口，把碗递给萧明。“哥哥喝。”萧明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
铁头二从草窝里跳出来，蹦到灶台边上，竖起耳朵闻了闻绿豆汤，够不着。它又蹦到萧明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脚踝。萧明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灶台上拿了一片菜叶子丢给它。铁头二叼着菜叶子，蹦回草窝里，咔嚓咔嚓地嚼。
二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满头大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赵远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空碗还给赵远。“好喝。”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舒展。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把脉枕收起来。“夫人，胎像很稳。孩子的位置也很好，头朝下，顺产没问题。”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方太医，孩子大概什么时候出来？”“下官估摸着，还有一个月。夫人不要急，该吃吃，该睡睡，该走走。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够了。”
萧寒渊站在门口，右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一个月？”
“一个月。”方太医说，“将军不要紧张。夫人身体好，孩子也壮，不会有事的。”
萧寒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三
萧明在灶房里缝一块新买的牛皮。牛皮比猪皮厚，比羊皮硬，缝起来需要更大的力气。他用左手握针，右手固定牛皮，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比平时宽了一些——牛皮太硬，针扎进去费劲，间距不容易控制。他缝了十几针，拆了，重新缝。这一次慢了一些，每一针都用尽全力，针脚均匀了。
萧玥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针和一小块布，学着萧明的样子在上面扎针。她已经能缝出一条比较直的线了，针脚还是不太均匀，但她缝得很认真。她把缝好的布举到萧明面前。“哥哥，你看！”萧明低头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多了。“……不错。”萧玥笑了，又拿起一块布，继续缝。
铁头二从草窝里跳出来，蹦到灶台边上，竖起耳朵闻了闻灶台上的菜篮子，够不着。它又蹦到萧明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脚踝。萧明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灶台上拿了一片菜叶子丢给它。铁头二叼着菜叶子，蹦回草窝里，咔嚓咔嚓地嚼。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塞在门环里，是放在门槛上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他把信捧进正房。沈清辞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太后已派稳婆至北境，十日后到。请将军夫人安心待产。”字迹工整，从容，和之前那封工整的信出自同一人手笔。
萧寒渊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太后想得周到。”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太后对将军府，似乎格外关照。”
“不是关照将军府。是关照我。”萧寒渊说，“我是太后的人。将军府是太后的棋子。她关照棋子，是为了让棋子更好地替她卖命。”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不管她是为了什么，稳婆来了，汤圆就安全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我不需要稳婆。我需要你。”
沈清辞看着他，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我会没事的。”
五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一口气喝完。赵远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
“孙叔叔，太后派了稳婆来。”萧明蹲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
“嗯。”
“将军知道吗？”
“知道。”
“将军怎么说？”
“将军说，他不需要稳婆。他需要夫人。”
孙义没有接话。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出灶房，翻上屋脊，继续蹲着。
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手里握着弩。他的右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不瘸了，但他还是习惯蹲着。两个人背对背，守着将军府。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萧寒渊躺在地铺上，右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睡，听着窗外的虫鸣。夏天的虫子比春天多，叫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汤圆的名字，叫萧安。”萧寒渊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萧安。”
沈清辞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如果是女孩，也叫萧安？”
“叫萧安。安字不分男女。”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好。”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力道很足。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菜地里的白菜已经收了，萝卜也拔了，菠菜和韭菜还在长，割了一茬又一茬。赵远把收下来的白菜和萝卜腌了一缸酸菜，留着冬天吃。将军府的日子的确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夏天了。菜地里的菜都收了，赵伯腌了酸菜。汤圆快出生了。”星星闪了一下。
（第八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