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一路脚步轻快,大步流星赶到大队部。
八三年的大队部还是老红砖房,墙面斑驳发白,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色标语,院里两棵老榆树枝桠舒展,春风一吹,细碎的榆钱簌簌往下落。
屋门敞着,里头烟雾缭绕。
老支书和王队长正隔着一张旧木桌对坐抽烟,俩人手里捏着旱烟袋,桌上摆着搪瓷大茶缸、一沓皱巴巴的报表,慢悠悠唠着村里春耕的琐事,气氛闲散又安稳。
听见门口脚步声,俩人抬眼一瞅,立马笑了。
“疯子来了!” 王队长抬手示意,指了指旁边的长板凳,“快坐,刚还念叨你呢。”
陈风顺势进门,拉过板凳坐下,随口问道:“王叔、老支书,大队广播急着喊我,公社那边有信了?”
老支书嘬了一口旱烟,烟锅子滋滋响,吐出一口白烟,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好事,大好事!”
“刚刚公社农科所专门打来的电话,你之前申报的良种长毛兔养殖指标批下来了!整整三百对种兔!”
这话一出,陈风心里瞬间一稳,压在心头许久的大事,终于落地了。
老支书继续说道:“但是人家农科所有规矩,先修圈、再培训、最后领种兔,流程一步不能乱。”
“培训名额给了咱们三个,统一去公社农科所学技术,学满结业拿证,再统一跟着运输车去拉兔子。你心里盘算盘算,派谁去合适?”
陈风稍一思索,心里早有了章程,张口就说。
“我心里大概有数。”
“虎子年轻,手脚麻利、踏实肯干,学东西快,算一个。”
“山子娘心细、耐心稳当,家务活细致入微,伺候活物最靠谱,让婶子去学养殖管理,最合适不过,算第二个。”
说完他微微蹙眉,琢磨着最后一个名额。
“还差一个,我想着从村里再挑一个靠谱稳重、能长期干养殖的,王叔、老支书,你们常年管村里人事,帮我物色个合适的。”
老支书眯着眼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思索两秒,脱口而出。
“那还用寻思?你月娥嫂子啊!人老实、嘴稳、手脚勤快,识字懂理,学技术绝对没问题!”
陈风听完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解释,语气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老支书哎,您是真老糊涂喽!”
“月娥嫂子现在可是我的药材粗加工厂顶梁柱,正儿八经的技术型人才!厂里分拣、晾晒、粗加工全靠她盯着,压根抽不开身,走了厂里就得停摆。”
“哦哦哦!对对对!我忘了这茬了!”
老支书一拍脑门,满脸恍然,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年纪不饶人,越老越忘事,脑子转不动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队长。
“德海,你常年跑各组,对村里年轻人熟,你琢磨琢磨,还有谁合适?”
王队长低头琢磨半天,吧嗒两口烟,抬头看向陈风。
“疯子,依我看,让你媳妇苏璇去最合适。”
“她识字明理、心思缜密,脑子比谁都灵光,学这种农技知识一学就会,稳得很。”
陈风直接摆手苦笑。
“拉倒吧王叔。”
“苏璇不爱凑这些热闹,也懒得抛头露面去公社培训,劝不动的。”
思索两秒,陈风干脆拍板。
“算了,最后一个名额我自己去。”
“我亲自跟着学一遍,繁育、防病、养护全套技术我都吃透,往后养殖场真出点小毛病、小问题,我自己就能处理,不用次次求人,心里踏实。”
敲定完培训的事,陈风顺势扯开话题,随口问了句村里的公用设施。
“对了二位长辈,咱们开春新修的抽水站,最近用着还顺当不?我这些天忙整地、忙机子,一直没顾上过来看看。”
一提抽水站,老支书瞬间眉眼舒展,满脸骄傲,笑得合不拢嘴。
“顺当!太顺当!”
“疯子,说句实在话,你修的这水渠、建的这抽水站,搁以前那是要给你刻碑记功的大善事!”
“咱们三大队祖祖辈辈,旱地多、水田少,靠天吃饭,年年春旱发愁。自打你把水系修通,抽水站落地,整片旱地都能改种水稻,全村人都沾你的光!”
只是话说到最后,老支书眉头微微皱起,多了几分担忧。
“就是有一桩烦心事,今年开春河水不对劲。”
“往年河道水深,过河得搭桥趟水,水深能没过腰。今年不行,水位降得厉害,最深的地方也就刚没过屁股,河滩大片裸露出来。”
“我看这势头,今年怕是要闹大旱。”
陈风闻言丝毫不慌,语气笃定从容。
“支书您别愁,旱不了绝收。”
“河水水位降了没事,咱们存得住水就行。”
“村子东南角那片烂泡子、废弃洼坑,常年淤泥堆积、荒草连片,看着没用,实则是天然蓄水池。”
“开春闲着也是闲着,把洼地清淤、规整、砌边,修成人工积水塘,存住春雨、渠水,就算三伏天旱上半个月,咱们地里、养殖场也不断水。”
王队长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你小子脑子就是活!行!就按你说的来!”
“明天我就召集村里劳力,集体动工,清理东南角烂泡子,修积水塘蓄水防旱!”
说完正事,王队长再次叮嘱培训的事。
“疯子,你今晚回家抓紧收拾准备。”
“明天一早准时去公社农科所报到培训,吃住全部自理,不用住宿,早上去、下午回,来回方便。”
“好嘞,我记下了。”
陈风点头应下,随手把兜里刚揣的一包卷烟掏出来,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王叔、老支书,烟放这了,您二老没事抽两根打发时间。”
“没啥事我就先回了,家里还得收拾兔圈,准备接种兔。”
“去吧去吧,忙你的正事!”
二人笑着摆手,目送陈风大步离开大队部。
……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曦穿透薄雾,洒遍整片林场三大队。
初春的清晨微凉,空气湿润清新,村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早起忙活春耕早饭。
陈风早早起床收拾妥当,接上穿戴整齐的山子娘、虎子,一行人早早出发。
今日孙芳照常要去公社上班,顺带送小雪上学,一车刚好顺路。
吉普车平稳行驶在乡间土路上,车轮碾过刚干透的路面,轻微颠簸,春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清香。
一路顺畅抵达公社门口。
陈风带着山子娘和虎子下车站稳。
孙芳停稳车,探头叮嘱:“疯子,那我们先走了。下午我下班、小雪放学,我们就在公社门口等着,顺路接你们回去。”
“行,放心吧。” 陈风笑着点头,转头叮嘱后座的小雪,“乖乖上学,认真听课,好好学习。”
小雪乖巧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知道啦姐夫!”
看着吉普车掉头走远,陈风才带着婶子和虎子,转身朝着公社农科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