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晚风是带刀子的。
细碎雪沫被狂风卷着横着扫过村道,地上薄雪被吹得翻滚,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意顺着裤脚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
靠山屯村口灯火晃动,人影攒动,全副武装的民兵列队肃立。
两辆铁家伙稳稳停在村口 —— 车头是陈风那辆墨绿色老式吉普车,车灯雪亮,刺破沉沉暮色;车后紧跟着虎子开的重型解放卡车,车厢挡板高高立起,满满当当载着两个排、整整齐齐几十号民兵。
所有人一水深蓝工装棉袄、棉帽护耳勒得严实,肩上清一色锃亮的五六式冲锋枪,枪带斜挎肩头,枪口朝下,肃穆冰冷。
这一次,陈风下了死命令。
半个钟头前,他挨个给周边邻村民兵连长打了紧急电话,语气急促、态度强硬,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立刻集结各村精锐民兵,火速驰援大桥屯!”
“全部去领自动火力的、只带老套筒鸟枪的,一律不用来!”
“对付吃过人的成年公虎,单发老枪就是送命,纯纯白搭!必须全员五六冲压阵!”
电话一句句砸下去,周边几个大队瞬间动了起来,持枪民兵陆续朝着大桥屯方向合围集结。
村里能打的青壮年几乎全部动员,唯独刻意落下了林子铭。
队伍即将开拔之际,林子铭背着一把老式步枪,棉袄扣子都没扣整齐,一路狂奔追到大路边,伸手死死扒住吉普车车窗,半个身子探进来,满脸焦急,扯着嗓子大喊。
“疯子!疯子!你干啥不带我!把我也带上啊!”
他眼神亢奋,半点不惧凶险,满心都是跟着大伙进山打虎、挣功劳、长脸面的心思。
陈风正低头检查枪匣弹药,听见聒噪,抬眼伸手一把狠狠扒开他的脑袋,语气又凶又急,不带丝毫客气。
“滚犊子!”
“你家俩娃娃小的还不会张嘴喊爹,刚会爬刚会坐,陈婕还没彻底出月子利索!家里老小一摊子,你跑出去逞什么能?”
“老老实实回家看家守娃,照看院里养殖棚、照看老人孩子,别在这磨叽挡路,赶紧滚!”
林子铭不死心,扒着车窗不肯撒手,急得脸都红了,一个劲争辩:“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死!这么多人这么多枪,稳得很!疯子,你带上我,我能打!”
他是真不怕凶险,就想跟着队伍进山长长见识,跟兄弟们并肩干活。
可陈风心里门清。
这次下山的是成年公虎、吃过人的恶虎。
寻常野兽怕人、怕枪声、见人就逃,可吃过人的猛兽,早就破了山林兽类的天性敬畏,眼里人不再是天敌,只是猎物。
这种畜生,悍不畏死、凶残至极,百枪之下都有可能反扑,根本不是凑热闹的场面。
陈风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转头朝着列队民兵高声喊了一嗓子:“来人!把林老三给我绑树上!”
话音刚落,卡车后方立马跳下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民兵。
俩人动作麻利、手脚飞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子铭,不等他挣扎嚷嚷,麻绳三圈两圈缠紧,直接牢牢捆在陈风家大门口的老榆树干上。
“哎!你们干啥!松开我!疯子!我真能去!”
林子铭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看着前方队伍,满脸憋屈、满心不甘。
陈风压根不回头,抬手一挥:“上车!出发!赶在天黑透之前进屯!”
吉普车引擎轰鸣一声,率先窜了出去,卡车紧随其后,车灯撕开暮色,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着大桥屯疾驰而去,只留被捆在树上的林子铭,孤零零对着空荡荡的村道干瞪眼。
队伍走远许久,天色彻底暗下来,家家户户点亮油灯。
山子娘收拾完家务,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才看见树上捆着的林子铭,哭笑不得地上前,伸手麻利解开麻绳。
绳结松开的瞬间,林子铭揉着发酸的手腕、发麻的胳膊,一脸委屈巴巴。
山子娘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语气温和通透,句句都是过来人道理。
“三儿啊三儿,你这傻孩子。”
“你疯子弟弟哪里是不带你,他是护着你呢。”
“你没看见?今天全队一水五六冲自动火器,这么大阵仗,对付的可不是寻常野物,是下山食人猛虎!”
“那东西煞气极重、凶性滔天。你家里娃娃太小,幼崽童子气弱,最怕凶煞冲撞。你真跟着去沾了血腥煞气,回头冲了家里小的,得不偿失!”
“听话,别闹脾气了,回家去,把你媳妇喊过来,晚上一家人过来院里吃饭,热闹热闹。”
林子铭揉着屁股,满脸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婶子,我真不怕啊…… 这么多人,这么多枪,稳稳妥妥的事,我就是想跟着帮忙……”
话还没说完,身后陡然传来重重一脚!
“嘭!”
李老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二话不说,抬脚就不轻不重踹在他后腰上,语气严厉至极。
“你个瘪犊子玩意,还在这犟嘴!”
“这不是你怕不怕死的问题!”
“成年大公虎,数百斤体格,山林霸主、顶级杀器!一巴掌拍碎人脑壳,一口咬断脖颈骨!你当是山里撵兔子、套狍子?当是水浒演义里打虎逞英雄?”
“真要是近身反扑,再多人手都有可能出事!老老实实回家看家,别在这添乱!”
林子铭被踹得一缩脖子,立马怂了,揉着后腰讪讪笑道:“我知道了爷…… 我就是、就是想跟着挣点脸面,这么多兄弟都去了,就我被留在家里,怪尴尬的……”
李老根双眼狠狠一瞪,眼神凌厉吓人。
林子铭瞬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转头一溜烟跑回家里,乖乖听话去了。
……
夜色彻底沉落,星月隐没,山林漆黑如墨。
一路雪地颠簸,车灯在荒凉山道上摇摇晃晃,寒风拍打着车身,呜呜作响。
将近入夜八点,陈风带队的两队民兵,终于抵达了群山夹缝中的大桥屯。
此刻的大桥屯,早已不复往日冬日的静谧安宁。
屯子四周灯火连片,无数火把高高举起,火光摇曳跳动,映红了半边夜空。
一队又一队持枪民兵沿着村边、山口、林缘来回巡逻,脚步匆匆、神色紧绷,枪上膛、人戒备,整座村子被浓浓的肃杀、恐惧氛围死死笼罩。
远远看见车灯过来,村口站岗的民兵立马抬手示意放行。
陈风停稳车,推门跳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浑身落雪、满脸疲惫的山子。
他立马抬手高声喊:“山子!这边!”
山子闻声转头,快步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带着进山目睹惨状的凝重。
“你可算来了!”
“路上不好走吧?周边几个大队的民兵连长也都带着人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先停车,所有人熄火落车,武器不离身,统一集结在大队部院坝!”
陈风点头应声,指挥所有人停车列队,枪械集中检查、弹药统一清点,全员集结完毕后,跟着山子往屯子中央的大队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