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改花无奈一笑，转头看向林子铭叮嘱，“三儿，等下吃完饭，专门给你娘打包点菜带回去，鸡鸭鱼肉都装点，别让老人家省嘴。”
桌上饭菜满满当当，丰盛得不像话。
铁锅小鸡炖蘑菇汤汁浓郁、香气扑鼻，整条酱焖大鲤鱼色泽红亮、酱香醇厚，酸菜炖大骨酸爽解腻、肉烂脱骨，还有一大盆熏炖野猪肉，肥瘦相间、喷香入味，再配上几碟凉拌山野菜、蘸酱小菜，满满一桌子硬菜，在这个年代算得上顶规格的宴席。
众人自觉分桌落座，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
男人们这边酒敞开喝、话敞开聊，烟一根接一根，酒一杯接一杯，气氛热烈。女人们那边轻声说笑、哄着孩子，吃得温温柔柔，满院都是烟火温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
宴席散场，众人结伴往家走。
晚风微凉，吹得人浑身舒坦。
苏璇走在侧边，拉着陈婕的手，低声细语聊着家常，细细叮嘱着备孕养身、孕期注意的细碎事项，温柔又耐心。
山子走在最边上，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小瑶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怀里的小家伙。
陈风背着慵懒犯困的小雪，脚步慢悠悠的。
后背的少女身子轻轻晃着，不算重，但架不住走得久。
陈风忍不住回头打趣：“你都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天天让人背，越来越沉，累死我了。”
小雪趴在他背上，闷声反驳，带着少女的小倔强：“我才十四，本来就没长大！再大点我就不让你背了！”
一路说笑，转眼到家。
院门口，陈风放下小雪，转头看向山子娘，认真叮嘱：
“婶子，明天一早我带着师傅去一趟莫日根大叔他们鄂伦春部落。”
师傅念旧，过去见见老兄弟、唠唠旧嗑，喝两杯老酒。家里这边厂子、招人、后勤的事就辛苦您多盯着点。
“有啥拿不准、整不明白的琐事，直接喊老三、山子过来商量就行。”
山子娘连连点头，温和应声：“放心去吧家里不用你操心。”
转头她看向身旁的山子：“儿子，你明天去不去？跟着跑跑也好长长见识。”
山子立马摇头：“我不去娘。家里厂子马上开工，一堆琐事，我在家守着，盯着点里外的事，稳妥。”
“也行。”
山子娘笑着看向陈风，“那你们爷俩在外好好玩，多待两天，不急着赶回来。”
“知道了婶子。” 陈风点头应下。
一夜安稳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间雾气浓重，白茫茫笼罩整片山林，空气湿润清冷。
陈风早早起床收拾妥当，把泡好的药酒、随身票据、零碎物资全部规整装好，检查一遍车况。
李老根也穿戴整齐，精神头十足，眼底藏着即将见老友的期待。
两人坐上吉普车，引擎低鸣，稳稳驶出村口，朝着远方鄂伦春自治部落的方向驶去。
山路蜿蜒颠簸，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声响。
车厢里安静闲适，只有风声与引擎低鸣。
陈风一边稳着方向盘，一边随口问道：“师傅，以前您去莫大叔他们部落，都是咋赶路的？这山路这么偏，看着就难走。”
李老根靠着车窗，指尖夹着一根烟，缓缓点燃，烟雾袅袅，眼底涌上浓厚的岁月沧桑。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景色，慢悠悠开口，语气满是过往的沉重。
“那年代哪有现在的吉普车、水泥路。”
“每次过去全靠硬折腾，先搭林场的小火车，哐当哐当坐到七百七十一伐区，之后下车徒步往深山里走，足足一个多小时荒山野路。”
“全程都是没人烟的老林子，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野兽。”
“那一片山林子大爪子、黑瞎子成群，每年都有进山的猎户、林场工人被黑熊伤了、吃了。”
“大爪子狼一般不爱主动吃人，就爱偷家畜、偷狗子，唯独黑熊最凶，见活物就扑。”
陈风听得心头微沉，继续问道：“那早些年山里猎物应该多，打猎好打吧？”
“好打个屁！”
李老根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苦涩无奈，摇头叹息。
“外人看着山里遍地野味，实则那时候猎户最难活。”
“好多老猎户一辈子进山，最后活活饿死、冻死在山里。手里没正经家伙事，不敢往深山走，只能在外围打些兔子、野鸡填肚子。”
“大型野兽碰都不敢碰，碰上就是死。靠山吃山，最后反倒被山困住，年年挨饿，日子难过得没法说。”
师徒俩坐在车里，一路走一路唠，聊着早年山林旧事、打猎艰险、岁月苦难度过，一路感慨唏嘘。
车子稳稳驶入县城街道，清晨的县城人不多，摊贩刚出摊，街道冷清干净。
陈风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师傅，咱们顺路买点粮食带上吧。”
“他们部落住得偏，出山一趟太难，来回折腾几十里山路，不容易。咱们带点粮食过去，也算咱们爷俩的一点心意。”
“该带。” 李老根毫不犹豫点头，“都是几十年的老兄弟，理应照看。”
两人停车在粮店，实打实采购了二百斤粮食，一半精细白面，一半苞米面，全部规整搬上车厢，摆放稳妥。
装好物资，车子再次启动，驶出县城，一路朝着深山鄂伦春部落疾驰而去。
路面越来越偏，人烟越来越少，两侧尽是高耸茂密的原始林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山林气息愈发浓重。
半个多小时后，吉普车险稳刹停，稳稳停在一栋木质木屋院落门口。
院落古朴简陋，带着林区独有的原生态气息，院里围着木栅栏，地上铺着原木步道，安静清幽。
陈风推开车门，扬声喊了一嗓子：“莫大叔！布德大哥！我跟我师傅来看你们了！”
喊声刚落，院里木屋门哗啦一声推开，一个高挑利落的少年快步跑了出来，眉眼清亮，正是莫日根的孙子查班莫。
少年看见车和人，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笑意，快步迎上前，语气亲热：“疯子叔！你们来啦！”
“我爷爷和我爹在后山驯鹿圈喂鹿呢，我这就去喊他们！”
李老根也跟着下车，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眉眼温和，细细打量。
查班莫连忙恭敬问好：“李爷好！”
他眼里满是崇拜，一脸真诚：“我爷爷天天在家讲您的故事，说您年轻时候一起进山打大老虎、斗黑熊的事，都是真的吗？太厉害了！”
李老根哈哈一笑，心情大好，故意打趣，嘴上不饶人：
“是真的不假，不过当年打老虎的时候，你爷爷吓得腿都软了，当场都尿裤子咯！”
“你个老梆子！嘴还是这么碎！几十年了一点没变！”
李老根话音刚落，屋后立马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带着嗔骂的苍老声音。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两道身影顺着林间小路走来。
前面的正是莫日根。
老人比上次相见消瘦苍老了太多，身形干瘪，脊背微驼，脸上皮肉松弛，透着一股久病后的虚弱单薄。
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带着一辈子山林猎户的硬朗锐气，半点没垮。
身后跟着身材敦实沉稳的布德，步履稳健。
陈风笑着上前打招呼，语气真诚亲近：“布德大哥，莫大叔，有空没，过来陪我师傅喝两杯老酒。”
莫日根大步走近，眼神落在李老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骂：
“喝酒管够！敞开喝！李老根你个老东西，日子过舒坦了，倒是越长越胖！”
李老根盯着他消瘦的面容，心里发酸，嘴上依旧互怼：“你才是，好好的人，咋瘦成这副鬼样子！”
几人说说笑笑往屋里走，老友相见，嘴上互损，心里却满是滚烫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