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风很软,带着开春独有的湿润暖意,扫过平整的黄泥空地,卷起地上细碎的枯草沫子。
陈风刚把屋里桌椅归置妥当,抬手拍了拍掌心的尘土,转头就看见苏璇拿着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指尖压着纸面,眉眼认真,透着一股子稳妥细致的劲儿。
自打拆房平整空地、敲定要办药材作坊之后,苏璇这些天压根没闲着。
陈风远赴长春采购设备、酒桌周旋、来回奔波的这几日,她留在村里,一边照看孩子、打理家事,一边默默琢磨药材收购的门道。
村里山野物产繁杂,山货药材五花八门,大大小小几十种,要是漫无目的乱收一通,杂七杂八堆在一起,不仅占地方、难储存,后续分拣、加工、外销都是大麻烦。
思虑周全的她,早早就筛掉了那些产量低、品相参差、销路狭窄、利润微薄的小众药材,只挑最适配本地山野、产量大、好加工、不愁销路的优质品类。
苏璇抬眼看向刚歇下的陈风,语气沉稳笃定,带着深思熟虑过后的果断。
“疯子,我跟你说个事。”
“咱们这药材不能乱收,收得太杂,后续根本打理不过来。”
“我这些天没事就蹲村口、问村里人,翻着之前记的山货台账,仔细对比寻思过了,筛出来几样最适合咱们大批量收、稳赚不赔的药材,专一做这几样,省心、好出货、利润还高。”
陈风闻言心里一暖,瞬间松了大半口气。
他在外跑人情、办采购、谈生意,终日周旋在外,家里的后路、作坊的细节,全靠苏璇默默操心打理。
女人心思细腻、考虑周全,远比自己粗枝大叶的全盘乱收要稳妥得多。
他笑着走上前,语气满是认可:“还是你想得周到,比我盲目一通乱干靠谱太多了。都挑的哪几样?我看看。”
苏璇闻言,将手里压平的白纸递了过来。
纸面是工整秀气的钢笔字,一笔一划清晰利落,品类、品相、特点都简单备注了两句,看得出来是实打实用心研究过的。
陈风低头凑上前,目光扫过纸面,低声逐一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黄芪、赤芍、五味子、关防风、龙胆草、金莲花、白鲜皮。”
七样药材,不多不少,全是东北山林开春量产、辨识度高、粗加工简单、市场刚需的主流品类。
念完之后,陈风抬眼看向苏璇,静待她的细说。
苏璇点点头,指着纸上的品类,条理清晰地解释,句句贴合当下实情。
“就这七样。”
“我观察大半个月了,咱们周边山林里,这几种产量最大,漫山遍野都有,村里人随便进山一趟,就能采回来不少。”
“最关键是灵活,鲜货、干货咱们全能收,不挑形态、不卡门槛。”
“简单晾晒、清洗、切段、去皮的粗加工咱们就能搞定,不用复杂工艺,不用高端设备,人工就能做,加工完不管是内销还是外销,全都能卖出好价钱,稳赚不亏。”
陈风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心里彻底踏实。
苏璇这一手筛选,直接规避了初创作坊最大的乱象问题,精准踩中了八十年代药材收购的红利风口。
八十年代初期,国内药材市场供不应求,普通散户不懂分类、不懂品相、不懂外销渠道,只会瞎采瞎卖,被中间商层层压价赚差价,真正的大头利润,全都空了出来。
“确实靠谱。” 陈风沉声开口,“品类专一,也好统一标准、统一加工、统一囤货。”
“那价格你问过没?咱们心里得有个底价,才能给村里人报价,不能瞎收,亏了都不知道咋亏的。”
苏璇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
“你不在家,我没法去县城打电话问精准行情。”
“村里没有座机,跑公社打电话动静太大,还容易惹人闲话,不方便私下问外销价。”
“正好明天,你送小雪进城上学,我跟你们一道去县城。”
“你去供销社找周主任,摸清楚本地公家收购的底价,吃透本地行情。我去咱们城里的小院,给京城那几个外贸的年轻人打电话,问清楚出口外销的精准高价,里外价格一对比,咱们的利润、定价就彻底清楚了。”
这个安排滴水不漏,里外兼顾,完美稳妥。
陈风当即点头应下:“行,就这么定。”
“忙活一路我也累了,我抱着闺女出去村里溜达一圈,透透气,歇歇脑子。”
说完,他转身走进里屋。
小小的瑶瑶正坐在炕边玩着布偶,小短腿晃来晃去,看见爹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小身子一颠一颠就要扑过来。
陈风弯腰,温柔地将软乎乎的小闺女抱进怀里,沉甸甸的暖意贴在心口,一路奔波的疲惫、酒局周旋的心累、生意盘算的紧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还是家里舒坦。
长春是大城市,车水马龙、厂房林立、人潮拥挤,规矩多、人情杂、步步谨慎,一言一行都要拿捏分寸,半点不敢松懈。
可回到生养自己的小村庄,风是熟的、路是熟的、人是熟的,山川草木、邻里乡亲,全是刻在骨子里的安稳自在,不用伪装、不用客套、不用算计,浑身筋骨都能彻底放松下来。
陈风鼻尖蹭了蹭闺女软软的小脸蛋,声音放得极低、极尽温柔。
“我的好闺女,想不想爸爸?”
小瑶瑶还不会说完整的话,小嘴一张一合,软糯糯地咿呀出声。
“叭叭…… 叭叭……”
小家伙一边喊,一边咯咯直笑,小拳头轻轻捶在陈风肩膀上,笑声清脆软糯,奶气十足。
“哈哈…… 哈……”
稚嫩的笑声洒满小院,干净又治愈。
陈风被小家伙逗得满心柔软,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小机灵鬼,就会喊爸爸。走,爷俩出门溜达溜达,逛逛咱们的村子。”
抱着软糯的闺女,陈风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院门,沿着村里平整的黄土小路慢慢闲逛。
春日的乡村,处处是生机。
田埂边的小草冒了嫩芽,路边的柳树抽了新枝,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烟火气十足。
村里正是闲散时候,春耕还未正式大忙,不少妇女老人都在家门口晒太阳、纳鞋底、唠家常。
陈风抱着孩子刚走没几步,路边扎堆唠嗑的几个妇人就看见了他,纷纷笑着打招呼,语气热络淳朴。
“哟,疯子回来啦!抱着闺女出来溜达呢?”
开口的是村里的四嫂,正搬着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手里捏着针线纳鞋底,眉眼带着笑意。
陈风停下脚步,笑着应声,语气随和接地气:“是啊四嫂,闲着没事带孩子出来转转。今个咋不下地干活?不忙春耕?”
四嫂摆摆手,放下手里的针线,满脸轻松:“不忙不忙,这两天地温不够,种子还不能下地,正好歇两天。”
话音一转,她眼里带着期待,连忙追问起了全村人最近最关心的事。
“疯子,咱村里人这两天都传开了,说你要在村里开作坊,大批量收药材、收山货,是真的不?”
“收!咋不收!” 陈风笑得坦荡,语气笃定。
“正经药材、正经山里干货,全都收,敞开收。四嫂你家里要是有攒的药材、采的山货,全都能拿来换钱。”
这名问话的妇人正是关月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往前凑了两步,急切追问:“那太好了!我家里还真攒了不少!”
“冬天农闲、开春雪化,我跟你四哥进山捡了不少干货药材,一直囤着没舍得卖给下乡的贩子,就等着村里有高价收呢!”
“疯子,那你这药材啥价钱一斤?你给嫂子透个底价,我心里好有个数。”
陈风早有打算,笑着安抚,不急不躁。
“四嫂你先别急着问价。”
“我那加工棚子还没搭建完工,设备刚托运在路上,还没落地组装,等我作坊彻底收拾妥当、加工流程理顺了,我第一时间全村通知定价。”
“你放心就好,我陈风收东西,价格绝对比公社供销社、下乡收货的贩子只高不低,绝不坑村里人,实打实让大家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