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七月下旬的东北大兴安岭周边的山村，暑气没有像南方那样的迫人。
早晚两头透着浸人的凉，正午日头虽还暖和，却不再像七月中那般烤得人头皮发烫。
村李家家户户的院坝边，玉米秸秆拔得笔直，挂着沉甸甸的青黄苞米，地头黄豆结荚饱满，秋风一吹，整片田野哗啦啦作响，满是丰收前的踏实气息。
夕阳斜挂西山，橘红色的余晖铺遍山村的土路、屋檐、篱笆院。
晚霞染红半边天，袅袅炊烟从各家烟囱缓缓升起，混着柴火饭的香气，飘在微凉的秋风里。
村口的老土路尽头，四道拖着沉重脚步的身影，缓缓挪回村内。
陈风、山子、林子铭、苏建设四人，整整两天两夜扎根深山，翻山越岭、追熊巡猎、负重返程，早已累到极致。
每个人肩头、扁担上都压着沉甸甸的山野货，两百斤、一百斤的重物压了整整一天山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消耗。
好不容易挪回自家大院门口，四人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身子。
“噗通、噗通！”
一声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连响起。
满担的熊肉、晒干山货、野兔肉、松鸡尽数卸在院坝干净的青石板地上。
四人连带着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空，双腿一软，齐刷刷顺着院墙瘫坐在地。
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土院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满头满脸的热汗混着山林尘土，糊得满脸脏污，脖颈、耳根全是灰渍，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结了一层白白的盐渍。
手上、胳膊上满是树枝刮擦的细小划痕、磨出来的红印子，脚底早就酸胀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没人说话，只剩四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堂屋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轻轻推开。
听到院坝动静，屋里的人连忙走了出来。
苏璇挺着愈发显怀的大肚子，穿着干净的碎花布衫，步履轻缓，眉眼温柔。
山子娘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沾着做饭的面屑，一脸牵挂。
隔壁的林月娥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三人并肩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坝里四个灰头土脸、累得瘫地的汉子。
山子娘先是目光一扫满地堆得小山似的野货，满眼惊奇，随即笑着打趣，一口地道的东北乡土口音，热热闹闹响起。
“哎哟喂！你们四个小子！整整两天两夜不着家！”
“我还寻思你们进山挖参去了，这是进山打着黄牛了？堆这么多肉货！”
陈风靠着院墙缓了好一阵气息，胸腔的憋闷慢慢散开，闻言咧嘴大笑，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
“婶子，山里哪来的黄牛，您可太高看深山林子了。”
“运气不赖，逮着一头大黑熊瞎子，五百多斤的大家伙，这不，全都给拖回来了。”
他说着，抬手朝着院门边轻轻一指。
那处，林子铭牵着的小狍子正怯生生站在墙角，毛茸茸的浅棕色身子，两只长耳朵耷拉着，眼神湿漉漉的，乖巧得不像话。
“您看，顺带还搂回来一头活狍子，新鲜的小货。”
院里的小丫头小雪早就听见动静，颠颠哒哒从东屋跑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干净的小花褂，一眼就盯上了墙角温顺的小狍子，眼睛瞬间亮成两颗星星。
也不怕生，迈着小碎步凑上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轻轻摸着狍子柔软的绒毛。
山子娘贴心递过来一瓢刚打出来的井凉水，冰凉爽口。
小雪抱着水瓢，先递给四个累坏的哥哥轮流喝，自己不急着一口，小模样懂事又乖巧。
几人轮番灌下冰凉的井水，喉间的干渴、浑身的燥热瞬间一扫而空，总算彻底缓过劲来。
小雪一边摸着小狍子，一边奶声奶气地嘟囔。
“哥，这小狍子看着好瘦呀，毛毛软软的，不如咱们家后院养的那只胖，摸着没那么厚实。”
一句话逗得院里几人全都笑出声。
苏建设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肩膀，笑着接话。
“山里野养的，天天满山乱跑找食，哪能家养的肥实？”
“没事小雪，等带回家让婶子好好喂段时间，保准养得圆滚滚的，摸着就舒服了。”
话音落下，林子铭想起背篓里藏着的小家伙，立马抬头看向山子娘，语气透着喜气。
“婶子，不光狍子呢！疯子还给您捎回来个好东西！”
“特意给您抓的小猪崽，专门带回来让您养着玩、年底吃肉的！”
山子娘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一亮，满脸惊喜，立马往前凑了两步。
“哎呀？还有小猪崽？在哪呢？快让我瞅瞅！”
陈风闻言，伸手把脚边靠墙放着的大背篓挪到院坝中央，随手掀开盖在上面的粗麻布。
“搁这儿呢婶子，您瞧。”
背篓里头，那头黑黢黢的小野猪崽正蜷成一团。
小家伙在密闭的背篓里闷了一整天山路，又颠又晃，此刻蔫蔫的，没了山林里的灵动劲头。
小身子微微蜷缩，偶尔轻轻哼唧两声，小短腿时不时蹬一下，看着萎靡又可怜。
林月娥好奇，伸手拉着苏璇的胳膊，两人并肩凑近低头细看。
山子娘看得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弯腰，双手轻轻把小猪崽从背篓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个头不大，却骨架匀称、皮肉紧实，浑身黑毛油亮，摸着硬硬朗朗的，一点不虚胖。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山子娘掂了掂分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好家伙！这小畜生看着萎靡，骨架是真壮实！”
“野猪崽比家猪皮实、不爱生病、耐粗养！”
“好好喂上几个月，年底绝对能育肥一大圈，够咱们家吃好几顿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