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壮劳力齐齐发力，平稳将门板抬上拖拉机车厢，固定稳当。
王虎的媳妇哭着疯跑过来，披头散发，满眼通红，扑在车厢边死死抓着木板，哭得浑身发抖。
“当家的！你挺住啊！千万别有事啊！”
哭声凄惨，听得周围人心里发酸。
陈风看着这伤势，开口叮嘱：
“别去公社医院了，设备跟不上，处理不了粉碎性骨折和内出血。”
“直接去县医院，连夜赶路，争分夺秒！”
“好！听你们的！” 老支书重重点头。
拖拉机轰鸣启动，载着重伤的王虎和哭红眼的家属，突突突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村口人群慢慢散去，热闹褪去，再次恢复清冷寂静。
张文能吐了口气：“好歹捡回一条命，也算今晚唯一的好事。”
王二喜揉了揉脸：“真是吓麻了，今晚这山、这一夜，太邪性了。”
三人彻底没了半点溜达散心的心思，身心俱疲，转身往大队部走去。
回到大队部宿舍，屋里是标准的知青大通铺。
两间大屋，二十多个民兵队员分开就寝，铺着干草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里满是烟火味、汗味、淡淡的烟草味，朴实又接地气。
折腾整整一天，所有人累得眼皮打架，浑身酸软。
陈风打来热水，蹲在屋角木盆边，好好泡了泡冻得发僵的双脚，暖意从脚底窜遍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弛。
泡完脚，他擦干手脚，转身拿出自己的两把枪。
一把标配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干净利落，擦拭得锃亮，冰冷金属质感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另一把是苏璇借给他的鹰牌猎枪。
他小心翼翼解开缠绕的布条，黝黑精致的猎枪枪身彻底露了出来。
旁边歇着的民兵瞬间眼睛一亮，纷纷凑了过来，围在旁边好奇打量，嘴里不停唠嗑夸赞。
“哎？连长你这还有猎枪呢？！”
“这枪型瞅着真漂亮，比咱们配发的步枪精巧多了！”
“看着就好使，穿透力指定贼猛！”
“平时咋从来没见你拿出来过？藏得够深啊！”
陈风一边细致擦拭枪身，检查枪管、机匣，一边淡淡笑着回话。
“别人借我的，不是我的东西，不敢随便显摆。”
“怕磕了碰了，不好交代。”
众人围着看新鲜，你一言我一语唠着枪、唠着今晚进山的凶险，屋里气氛终于轻松了些许。
唠了一阵子，兜里卷烟彻底抽完了。
正愁没烟解乏，老支书推门走进屋，手里拎着一兜子上好的旱烟丝，笑呵呵递过来。
“孩子们，辛苦一天了，没烟抽了吧？”
“村里没啥好东西，这点烟丝你们卷着抽，解解乏，压压惊。”
众人瞬间道谢，心里暖暖的。
陈风看着憨厚朴实的老支书，开口认真说道：
“支书，烟丝我们收下了，多谢您。”
“今晚山里打的那头青皮子狼尸，就留给你们村里了。”
“大家伙日子都不容易，冬天缺肉缺油水，正好分一分，补贴一下村里。”
老支书连忙摆手：“哎呀这有啥！你们辛苦拼命进山救人，哪能再要你们的猎物！”
“拿着吧。” 陈风态度诚恳，
“都是山里出力换来的，别客气，大家都不容易。”
老支书见他实在坚持，只好点头应下，连连道谢。
众人各自捏着烟丝，卷着土烟，一口口抽着。
狭小的宿舍里，烟味、脚味、干草味混杂在一起，是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气。
所有人躺回大通铺，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疲惫。
这一天，上山驱虎、遇熊害、撞狼群、近距离对峙孕虎、深夜寻人、村口救残躯，惊吓、劳累、紧绷轮番折磨，没人扛得住。
陈风脑袋刚沾枕头，眼皮瞬间沉重无比，脑子一黑，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
朦胧之间，场景瞬间转换。
依旧是深夜，依旧是熟悉的河边河滩。
他一个人蹲在河岸边上，身前燃着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火苗跳跃，映得河面忽明忽暗。
夜风萧萧，四下无人，只有柴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悠悠抽着，心神放空，无比安静。
可就在这时！
身后骤然袭来一股狂暴无比的劲风！
风声撕裂夜空，带着厚重的腥膻兽气，压得人头皮炸裂！
陈风常年搏山猎兽，本能反应快到极致，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下意识往侧面猛地一滚！
“轰隆！”
地面积雪崩飞，泥土翻溅！
一头体型庞然、棕黑皮毛炸裂的人熊，巨大身躯猛地从暗处扑杀而出！
沉重熊掌狠狠拍在他刚刚蹲坐的位置，雪地直接拍塌一个大坑！
熊口大张，獠牙外露，唾液飞溅，最恐怖的是 ——
硕大熊嘴之中，赫然叼着一颗带血的人头颅骨！
血腥、狰狞、恐怖到极致！
陈风亡魂皆冒，第一时间伸手摸枪！
空的！
背上五六半没了！手边鹰牌猎枪也消失无踪！
两把保命的枪，尽数不见！
赤手空拳！对上发狂人熊！
绝望瞬间淹没全身！
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 跑！
可刚要翻身起身逃窜！
“吼 ——！！！”
一声震彻山林、霸道滔天的虎啸，骤然炸响夜空！
金色残影划破黑暗！
那头他深夜对视、身怀幼崽的巨型东北虎，骤然从密林深处暴冲而出！
兽影腾空，雷霆扑杀！
目标不是他，是那头叼着人头的狂暴人熊！
两大山林顶级凶兽，瞬间狠狠撞在一起！
爪牙撕裂空气，兽吼震碎河谷，皮肉撕裂、骨骼崩裂的巨响此起彼伏！
熊虎死斗，天地变色！
陈风吓得浑身僵硬，趁着两兽死斗的空档，转身就要狂奔逃命！
可视线刚一转！
四周河岸、雪地、林边！
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狼眼，瞬间亮起一片！
成群饿狼，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无数幽绿冷光死死盯着他，嗜血、贪婪、冰冷！
四面楚歌！凶兽环伺！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住心脏！
“卧槽！”
陈风猛地浑身一震！
豁然睁眼！
大口大口剧烈喘气，冷汗瞬间浸透贴身衣料，后背全是凉汗，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视线快速聚焦。
不是河滩、没有篝火、没有熊虎狼兽！
眼前是昏暗的大队部宿舍屋顶，耳边是队员均匀的呼吸声、轻微的鼾声。
身下是硬实的大通铺干草褥子。
是梦！一场极度真实、极致惊悚的噩梦！
旁边挨着他睡的王二喜，被他剧烈的喘息、身体抖动直接惊醒。
王二喜揉着眼睛，迷糊坐起身，看着陈风满头冷汗、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模样，立马清醒了。
压低声音问道：
“咋了疯子？咋回事？”
“做噩梦了？吓成这样？”
陈风大口喘着气，久久才平复心跳，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后怕的沙哑。
“嗯，做噩梦了，给我吓醒了。”
王二喜见状，也彻底没了睡意，伸手摸出枕边的烟丝和纸片，熟练卷了一根土烟，划火柴点燃，递到陈风手里。
“来，抽口烟压压惊。”
说完自己也卷了一根，披着棉袄起身。
“走，出去蹲门口透透气，屋里太闷。”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宿舍，站在大队部门口台阶上，迎着深夜微凉的风，蹲下身子抽烟。
烟火明明灭灭，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梦里的极致惊惧。
陈风狠狠抽了一大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低声苦笑吐槽。
“他娘的，真是邪门。”
“我进山打猎一年多，啥凶兽没见过？”
“人熊、青皮子狼、豺狗子、野猪，杀的不计其数。”
“今晚居然被一个梦，吓出一身冷汗。”
王二喜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通透，低声宽慰。
“这太正常了，你别寻思自己怂。”
“今晚你是实打实近距离对上过山君大虎，直面兽王威压。”
“老一辈猎户都说，被山君煞气压过心神，夜里做梦必惊。”
“以前山里还有老猎人，看完大虎真身，直接夜里被噩梦吓死的，都有！”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道：
“咱们猎人，枪就是胆，枪就是命。”
“你今晚落单没枪，直面大虎，心神早就绷到极致了，夜里做梦反噬，太正常。”
说着，王二喜叮嘱一句：
“待会回去睡，把你那把猎枪、五六半都搂怀里睡。”
“枪在身边，煞气镇得住，心神稳，保你后半夜踏踏实实睡觉，不做梦。”
陈风闻言点点头。
确实，今晚所有恐惧，归根结底就是一句 ——无枪对巨兽，无力抗衡。
两人蹲在门口抽完烟，掐灭烟蒂，晚风彻底吹散了梦里的惊惧。
转身回到宿舍，陈风将五六半和鹰牌猎枪全都抱在怀里，贴身放稳。
有冰冷枪械在手，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恐惧感瞬间消散大半。
紧绷的心神彻底落地。
他闭眼躺好，伴着满屋均匀的呼吸声、淡淡的烟火烟草味，终于彻底安稳下来，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