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冷风像是从地底坟沟里灌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贴着地皮呜呜刮过。
地上残雪斑驳,一半冻得硬邦邦发亮,一半陷着软泥,踩上去咯吱发响,格外刺耳。
陈风牵着四条猎犬在前开路,手电光束笔直刺破黑暗,在空旷死寂的荒野里拉出一道惨白长线。
山子背着步枪紧随其后,脚步沉稳,眼神警惕,不停扫视两侧荒坡林地。
两人刚踏上机耕道没走多远,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粗重的喘息。
回头一看,是杨学成赶了上来。
他跑得满头冒白气,棉袄扣子崩开两颗,脸蛋冻得青白,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紧张惶恐。
夜里荒郊太静、太黑、太瘆人,一个人待在知青点根本坐不住,索性咬咬牙追了过来。
陈风瞥了他一眼,随手把手里的木柄撅把子递过去。
木把子沉甸甸、冰凉结实,带着实打实的安全感。
“拿着。”
“夜里荒路心慌,抱手里壮壮胆。”
杨学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双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冰凉的木头被他瞬间攥得发热,身体紧绷的僵硬感总算松了一丝丝。
“谢谢、谢谢疯子。”
他说话都带着点颤音,眼神左右乱瞟,不敢长时间看两侧黑漆漆的荒坡。
三人两狗,继续往前赶路。
平整的机耕道走到尽头,路面骤然变窄。
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岔口横在眼前。
土路两侧荒草齐腰,尽数冻枯倒伏,埋在残雪之下,蜿蜒伸进沉沉黑暗深处。
不用多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就是那条人人避讳、横穿坟山的近道。
冷风穿过荒草缝隙,发出细碎又诡异的簌簌声响。
道边土包起伏错落,大小不一、高低错落,不用细看也知道,全是常年累积的老坟冢。
夜里无光、无人、死寂无声,只剩风声绕坟游走,阴森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杨学成脚步猛地顿住,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抱着撅把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哆哆嗦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慌意:
“疯子…… 他俩、他们四个…… 不会、不会出啥事吧?”
“这地方也太偏、太吓人了……”
陈风脚步没停,手电光束扫过前方错落坟包,语气平稳从容。
“偏是真偏,荒也是真荒。”
“但也没你想的那么邪乎。”
“这条道我熟,前两年秋冬时节,我就在前边坡子里打过一头半大的黑瞎子。”
“除了熊、野猪、野狼,别的东西没啥吓人的。”
这话一出,杨学成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嘴里不停小声念叨起来,语速又快又慌:
“熊?这里真有熊?完了完了…… 他们四个都喝醉了,走路都不稳,要是撞上…… 可别出事啊,可千万别出事啊……”
看他吓得六神无主、心神大乱的样子,旁边的山子忍不住乐了一声,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掌力道很实在,拍得杨学成身子一晃。
“老杨你能不能别自己吓自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零下十几度,大雪封山,地冻得跟铁一样。”
“熊瞎子早钻深山洞猫冬睡大觉了,打死都不会出窝。”
“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一点常识都没有。”
被山子这么直白一宽慰,杨学成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动些许。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寒冬腊月,野兽大多蛰伏越冬,极少活动。
他勉强稳住心神,紧紧跟在两人身后,不敢落下半步。
四条猎犬极为灵性,知道夜里巡山凶险,不用吩咐,自动散开阵型。
两条在前探路,两条左右贴边警戒,鼻尖低垂,一路嗅着地面气味稳步前行。
手电光束左右晃动,扫过路边一个个隆起的坟包。
白雪覆顶、荒草环绕、土色暗沉,一座座孤坟隐在夜色里,轮廓模糊诡异。
偶尔有塌陷的坟坑、歪斜的石碑、倒伏的供桌残木,被灯光一晃,影子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看着格外惊悚。
杨学成本就心里发怵,越看越心慌,目光根本不敢乱扫,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脑袋都不敢左右转。
陈风余光把他这怂样尽收眼底,无奈摇了摇头。
“你这可不行啊老杨。”
“你好歹是读过书的知青,是唯物主义战士,不信鬼神不信邪。”
“越怕越慌,越慌越容易乱心神。”
“来,放开胆子,对着夜色喊两嗓子。”
“真有不服气的,就让他站起来见见。”
杨学成脸都绿了,连忙摆手摇头,声音都发颤:
“别别别!大晚上的、坟地边上,这多冒犯、多不吉利!万万使不得!”
旁边山子立马接茬打趣,故意逗他:
“怕啥?”
“真要是有啥东西敢站起来,那算他本事大,你直接认怂认输不就完了,又不丢人。”
“别磨磨唧唧的了,赶紧喊两声那四个的名字。”
“他们喝得烂醉,万一走不动路,醉倒在路边雪窝里睡着了。”
“夜里太静,耳朵灵,喊两声说不定就能听见回应。”
杨学成被两人推着壮胆,深吸一口气,鼓了半天劲。
他喉头滚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酝酿许久,愣是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心里又敬畏又害怕,终究是不敢在坟地夜里高声喊话。
陈风看得无语至极,摆摆手:
“哎哟,你咋这么怂啊老杨。”
“行了行了,别为难你了。”
“山子,你来喊。”
“我顺带看看地面痕迹,这一路雪面平整,暂时没看见人脚印。”
“醉酒走路脚步乱,脚印很好辨认。”
“要是真走过,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好嘞!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