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他整日浑浑噩噩,不吃不喝,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
“团长、政委轮番过来开导劝说,讲大局、谈未来,说了无数宽慰的话,可他始终走不出心里的死结。”
莫日根摇了摇头,满是惋惜。
“到最后,他实在无心留在队伍里,主动递交了退伍申请。”
“伤好之后,便跟着我一同离开了驻地,辗转回到了大兴安岭的鄂伦春部落。”
“后来我和你阿吉娜婶婶成了家,我俩便彻底扎进这片深山,靠着打猎为生,一待就是一辈子。”
故事讲到这里,过往的血色与悲伤尽数摊开。
李老根沉默了许久,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的辛辣灼烧着喉咙,却远不及心口的痛楚。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一般,沉重又苦涩。
“我恨我自己。”
“当年我要是能抛开那些所谓的规矩和顾虑,早点把心里的话对她说明白,她或许就不会日日守在河边,不会停留在那片险地,也就不会遭遇横祸。”
“战场上的仇敌,我有枪有刀,可以上阵拼杀报仇雪恨。”
“可害死她的是漫天炮火,我连个能出手的对手都找不到,这份仇,我这辈子都报不了。”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压着胸口,眼底满是浓重的自责。
“我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心里装着这么一个人,带着这么一桩憾事,我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找旁人搭伴过日子?”
“不如一个人清清静静,守着回忆过活。”
“老梆子啊老梆子,别的我都敬你三分,唯独这一点,我是真打心底里看不上你。”
莫日根重重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人已经走了几十年,执念太深,苦的终究是你自己。”
一旁站在灶房门口,原本收拾碗筷的山子娘,听完这段催人泪下的往事,早已红了眼眶。
她抬手用袖口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心中满是唏嘘。
两个老人一辈子的遗憾,隔着岁月听来,依旧让人心里发酸。
小雪年纪尚小,听不懂成年人之间复杂的爱恨与遗憾,却能分明看见李老根脸上的泪水。
小姑娘心地柔软,见平日里和蔼可亲的爷爷落泪,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花手帕,迈着小短腿快步走到李老根身边。
踮起脚尖,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替老人擦拭脸上的泪痕。
软糯清甜的童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
“爷爷,不哭啦。”
温热柔软的手帕擦过脸颊,李老根心头一暖。
他强压下翻涌的悲伤,努力扯出一个难看又僵硬的笑容,对着小姑娘轻轻点头。
“爷爷不哭。”
小雪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一颗彩色糖纸包裹的硬糖。
剥掉糖纸,将亮晶晶的糖果递到李老根嘴边。
“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不会难过啦。”
李老根张口含住糖果,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
可泪水还在不断从眼角滑落,清甜的糖味混合着苦涩的泪水,在口腔里交织缠绕。
甜中带苦,一如他这数十年的人生,看似安稳,心底却始终浸着化不开的酸楚。
故事落幕,满屋的气氛依旧沉郁伤感。
两位老友不再像方才那样嬉笑拌嘴、互相打趣。
两人端起酒杯,你一口、我一口,沉默地对饮。
烈酒一杯接一杯入喉,用酒意冲淡心底的郁结。
杯盏碰撞的轻响,成了堂屋里唯一的动静。
莫日根常年穿梭在深山密林,风餐露宿,年岁又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如常年居家、作息规律的李老根。
接连喝了大半宿的酒,酒劲渐渐上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
几番挣扎之后,他终究抵挡不住酒意,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见老友彻底醉倒,李老根放下手中酒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的悲伤渐渐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山子,出声吩咐道。
“山子,过来搭把手。把这老狗扶到我里屋的床上去歇着,夜里山里凉,记得给他盖好被子。”
“好嘞师傅。” 山子连忙应声上前。
陈风也起身搭手,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莫日根。
脚步放得极轻,将老人安置到里屋的床榻上,掖好被褥。
确认稳妥之后,两人才退出房间。
屋内的人各司其职。
山子娘拿起抹布、菜盆,开始收拾满桌的碗筷残羹。
杯盘碗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脚麻利地擦拭桌面、清扫地面,将一屋子的酒菜狼藉慢慢整理干净。
陈风也上前帮忙,端碗收盘,配合得十分默契。
不多时,堂屋便收拾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平日里整洁的模样。
喧闹散去,屋内一片安宁。
李老根独自走出堂屋,踏入深秋的院落之中。
夜色早已深沉,夜空墨蓝,零星几点寒星挂在天际。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院墙,吹得院角的枯枝轻轻摇晃。
他走到院中的石墩旁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闪动,淡白色的烟雾随风飘散。
老人就这么坐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孤寂又落寞。
过往的回忆、半生的遗憾,如同潮水般反复在心头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一夜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深秋的晨雾笼罩着整个村落,寒气比往日更重。
薄薄的白霜落在院中的石面、草叶之上,一片清寒萧瑟。
陈风睡得并不沉,天色刚蒙蒙亮,便已然转醒。
他穿好厚实的棉袄,推开房门走出偏房。
刚踏出房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还有说话的声音。
他抬眼望去,只见莫日根已经醒透,精神头恢复了大半。
老人撸起衣袖,正和山子一同忙活。
两人手里拿着木锨、麻绳、木板,在院落西侧的空地上搭建马棚。
昨日牵来的两匹马驹拴在一旁的木桩上,甩动着尾巴。
马儿时不时低头啃食地上散落的干草,马蹄踏在地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莫日根手脚麻利,常年在山里伺候马匹、搭建畜棚,动作娴熟利落。
他一边摆放木板固定框架,一边和身旁的山子随口交谈。
昨夜醉酒后的沉郁已然散去,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的笑意。
仿佛那段悲伤的往事,只留在了昨日的酒局之中。
晨风吹过院落,带着清冽的寒气,也吹散了昨夜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