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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监国南明:朕守南疆复汉家 > 第382章 鼎定山河破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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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二年,元月一日,破晓。

北疆绵延整夜的风雪终于收了势。漫天翻卷的雪絮渐渐落定,铅灰色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淡金色的天光斜斜洒落,铺满千里雪原,也照亮了北平城外百里连营。

一夜之间,乾坤气象、战局大势尽数倾覆。

就在昨日岁末之夜,北平尚且依托关外铁骑、漠南盟部、层层关隘,坐拥完整防线,看似稳如磐石。可短短数个时辰,锦州天险易手,彻底锁死辽东通道;漠南蒙古诸部尽数倒戈附明,断绝满清最后草原退路;姜镶死守北疆雄关,堵死北逃生路;关外多铎、济尔哈朗主力被死死牵制,寸步难进。

曾经坐拥半壁河山、铁骑横行天下的满清,转瞬之间,只剩北平一座孤城。外援断绝,退路尽无,粮草耗竭,人心崩乱,堂堂帝都沦为十万明军合围之下的瓮中之鳖,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南郊旷野,积雪厚覆大地,白茫茫一片无垠无际。绵延百里的明军营帐顺着地势铺展,从近郊十里一直延伸到雪原尽头,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夯土壁垒、木栅拒马、箭楼岗哨排布得滴水不漏,每一处营垒都严整肃静,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蓄势待发的凛冽杀机。

朔风掠过雪原,卷起细碎雪沫,拂动千万面赤色战旗。红黄相间的旗面猎猎作响,此起彼伏的呼啸声层层叠叠,压过旷野寒风,震彻燕地长空。旗影翻动间,密密麻麻的铁甲将士肃立阵中,刀枪映着破晓天光,泛着森冷寒光,十万阵列,无一喧哗,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沉沉起落,凝出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磅礴战意。

中军高台立于南郊最高岗,土石夯实,木石加固,居高临下,可俯瞰整座北平城与全域围城大阵。

朱由榔卓立高台之巅,身姿挺拔如孤松,一身明黄软甲贴合身形,外罩素白御寒披风,边角被寒风微微吹扬,腰间龙凤佩剑静静垂落,剑柄鎏金在天光下微闪,不张扬,却自带帝王沉凝威压。

整整一年北伐征战,从江南起兵、逐鹿中原、收复两淮、平定中原、兵临北疆,少年帝王早已褪去初登大宝的青涩惶然。昔日眼底的懵懂柔弱尽数褪去,沉淀出久经沙场、亲历百战的沉稳锐利。他不疾不徐抬眸,目光越过十里军阵、越过厚重巍峨的北平城墙,静静望向那座被异族盘踞数十年的帝都。

那里曾是大明二百余年的京师,是华夏礼乐正统的中枢,是万国来朝、山河鼎盛的天下核心。自甲申国变,流寇破城、社稷倾覆,鞑虏趁机入关,窃据神器、踞我河山。数十年间,胡马踏遍中原,铁蹄踏碎衣冠,百姓深陷水火,良田荒芜废弛,诗书礼乐断绝,一代代国人翘首以盼,苦等王师北归、山河重光。

今日,新元肇启,岁序更新。蛰伏数十年的华夏正统,终于兵临燕城,合围残虏,百年国耻、山河旧恨,终将在这一日彻底清算。

高台两侧,文武重臣依序肃立,皆是随驾北伐、屡挽危局的股肱之臣、百战名将。人人甲袍规整、神色肃穆,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心神浮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高台之上的帝王身上,静待最终决战的号令。

何腾蛟立于文臣之首,一身绯红官袍,腰悬牙牌,面容清癯,鬓边微染霜色。此刻他腰背挺直,目光越过茫茫军阵,望向咫尺之遥的北平孤城,眼底藏着数十年隐忍不屈的赤诚,也藏着苦尽甘来的滚烫期许。数十年风雨坚守,终于等到王师合围、胡祚将终的这一天。

他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声音沉稳厚重,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与释然:“陛下,昨夜三更至拂晓,各路探马、督战官尽数回报,四方合围之势已成,无一处疏漏、无一寸空隙。鞑虏外围据点尽扫、外援尽绝、退路全断,如今困守孤城,军心涣散、百姓惶恐,已是彻头彻尾的死局。今日新岁首战,便是定鼎天下、肃清胡尘的终局之战,三军士气鼎盛、人人效死,完全可一举破城、底定乾坤!”

朱由榔微微颔首,眸光平静扫过身侧文武,轻声问询:“环城防务、旷野阻援、外围清剿,各路兵马皆已就位?可有疏漏隐患?”

“回陛下,万无一失。”

方以智跨步出列,拱手回话。身为工部尚书,随军北伐以来,全军的攻坚器械、营垒修筑、粮秣转运、城防布局,皆由他一手统筹。他心思缜密、行事严谨,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每一处布防、每一路调度都烂熟于心。此刻他神色沉稳,条理清晰地将全域战局娓娓道来,字字落地有声:

“臣昨夜亲自核验全军布防,我军四路大军、三环壁垒层层扣合,内外封锁、水陆尽堵,真正做到飞鸟难出、蝼蚁难遁。堵胤锡督领湖广全军,彻夜清扫北平近郊百里疆域,所有州县堡垒、烽燧哨卡、山野伏点尽数拔除,如今近郊之内,再无一队鞑虏游骑、再无一处敌军立足之地,彻底断绝城内残敌外窜、外部敌军驰援的所有可能。文安之统领中路主力,合围京师九门,分段驻防、分区压制,牢牢锁死全城出入口,日夜紧盯城头动静,疲敌耗敌、稳步施压。李定国将军亲率本部精锐铁骑,驻守北郊旷野,专司拦截关外驰援之敌、清剿野外残余寇众,昨夜已与硕塞所部两千八旗精锐铁骑接战,野战全程压制、步步碾压,鞑虏死伤过半、溃不成军,仅剩残兵数百困守荒堡,已然无力再战、无力扰动我围城大阵。”

一番话条理分明、虚实有据,将全盘战局尽数道明,没有虚夸溢美,只有实打实的必胜局势,让在场众人心中愈发笃定。

钱谦益立于文臣末位,一身素色长衫,鬓发斑白,神色恭敬肃穆。半生浮沉宦海,历经王朝更迭、乱世沧桑,也曾误入歧途,也曾隐忍自悔。数年以来倾心复明、奔走效力,今日亲眼见王师百万合围燕城、胡尘将尽,心底百感交集,既有洗尽前尘的宽慰,也有重见华夏正统的赤诚。

他轻声附言:“天命归明,大势不可逆。数十年胡夷窃据中原,暴虐无道、失尽民心。今日王师北征、吊民伐罪,上合天道、下顺民心,百年浊秽终将涤荡,华夏衣冠、大明正统,今日必重光于世。”

武将阵列之前,秦良玉、秦翼明叔侄并肩而立,铁甲映雪、身姿挺拔,一身肃杀锐气扑面而来。

秦良玉年过六旬,满头霜发束于战盔之内,眉眼却依旧锐利如锋,一身寒铁重甲衬得风骨凛然。她一生戎马,从明末乱世厮杀至今,镇守川蜀、转战南北,见过大明最鼎盛的荣光,也亲历过山河倾覆、家国沉沦的剧痛。数十年坚守,只为等候王师光复、山河归整的一日。

此刻她拱手躬身,声线沉稳却战意铿锵:“陛下,将士们整装列阵,人人摩拳擦掌、枕戈待旦,只求率先登城、死战破敌!老臣虽年迈,筋骨尚可披甲,兵刃尚可杀敌,愿亲赴城头督战,为光复京师、肃清胡尘,尽余生最后一份心力!”

秦翼明抱拳请战,少年锐气、悍勇勃发,声音洪亮震耳:“末将麾下白杆军精锐,皆是久历沙场的百战老兵,攻坚破城、野战杀敌无一不精!全军上下人人愿为先驱,踏破燕城、尽灭残虏,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家国山河!”

林察、党守素二将立身其后,神色沉肃、战意内敛,周身却萦绕着久经血战的凛冽杀气。二人麾下兵马皆是从乱世中厮杀出来的精锐,军纪森严、悍不畏死。从南疆千里北伐,一路势如破竹,如今兵临帝都城下,积攒数年的血战之志已然蓄满。

林察拱手沉声道:“末将麾下将士尽数就绪,愿为破城先锋,拼死血战、一往无前,不破燕城、誓不还师!”

党守素声如洪钟,眼底恨意灼灼:“鞑虏盘踞中原数十年,屠戮生民、毁坏礼乐、荼毒山河,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清算之日,我军将士愿死战到底,尽诛胡寇、以慰天下亡魂!”

禁军卫所、新锐精锐分列阵中,甲戈如林、杀气纵横,威势冠绝全军。

苏克萨哈立于阵列一侧,一身大明制式铁甲干净规整,早已褪去昔日八旗服饰。他久处满清阵营,看透其暴虐腐朽、国运倾颓,深知其失尽民心、大势已去,故而毅然弃暗投明、倾心归义。此刻他神色赤诚恭敬,心中感念陛下宽仁赦免、予以新生的再造之恩,只盼亲手冲锋破城,斩杀旧朝残敌,以战功赎罪、以赤诚报国。

刘公显统领龙骧卫,这支天子亲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全员身经百战、勇武过人,常年护卫帝王、镇守中军,军纪森严、战力顶尖。此刻禁军阵列肃整,铁甲森森、刀枪耀眼,无声无息间透出碾压一切的肃杀之气。

刘国轩执掌兴武卫,麾下兵马多是年少精锐,朝气蓬勃、锐气十足,擅长奔袭穿插、攻坚破阵。数月北伐,连战连捷、屡立奇功,一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如今士气蒸腾、蓄势待发。

杨可观统领的广州卫,皆是两广乡土子弟,性情悍勇、赤诚报国。数年以来远离故土、转战北疆,不惧风雪苦寒、不畏强敌悍勇,步步收复河山、次次死战破敌,今日列阵燕城之下,只待号令落地,便拼死冲锋、光复帝都。

数十万大军,来源各异、兵种有别、资历不同,有川蜀老兵、两广精锐、湖广义师、中原归卒、天子亲军,却在这一刻心意同源、战意归一。无人贪生、无人畏战,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高台帝王,所有人的心神都系于光复山河、肃清胡尘这一桩千古大业。

北风再起,卷动漫天旗浪,烈烈声响响彻百里雪原。

朱由榔缓缓抬手,轻按腰间佩剑剑柄,微凉的鎏金触感让他心神愈发沉静。他目光扫过台下十万铁甲将士,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风声,清晰传遍百里军阵,字字沉稳有力,句句直抵人心:

“今日新元肇启,万象更新。于我大明、于天下华夏百姓而言,是重光正统、复礼归仁之日。”

“数年前,甲申国变,社稷倾覆、山河破碎。鞑虏趁中原大乱,破关而入、窃据神器,踞我燕都、毁我衣冠、虐我生民。数年间,中原陆沉、胡尘蔽日,良田遭劫掠,百姓受屠戮,诗书弃于野,礼乐毁于兵戈,代代国人困于异族铁蹄,苦不堪言、盼无可盼。”

“朕自登基以来,无一日敢忘家国之痛,无一夜敢忘生民之苦。一年以来,朕与诸位卿臣、三军将士,披霜冒雪、转战千里,弃家园、别亲友,浴血北伐、步步收复。不求虚名伟业,只求扫清胡尘、还天下百姓太平,还锦绣山河清明。”

“如今,大势已定、胜券在握。残虏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溃散、民心惶惶,只剩垂死挣扎、苟延残喘。今日之战,便是我大明复国最后一战!”

他语调陡然铿锵凌厉,眼底赤诚烈火熊熊燃烧,声浪滚滚回荡雪原长空:

“朕今日不与诸位空谈忠义、虚言报国。只望诸位将士,奋勇杀敌、死战破城!多杀一敌,便少一分乱世祸患;多斩一虏,便多一分山河安稳!今日踏破燕城、肃清胡寇,自此中原再无异族割据,华夏再无胡尘肆虐!我大明衣冠、千年礼乐,今日尽数重光!”

高台之下,十万将士闻声心神震颤、热血沸涌。

短暂的死寂过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轰然爆发,层层叠叠、震天动地,压过北风、震碎寒凉,裹挟着数十年的家国恨意、千万人的光复期许,直直冲向北平城头:

“奋勇杀敌!光复华夏!”

“踏破燕城!肃清胡尘!”

声浪连绵不绝、久久回荡,落在北平城头清军耳中,如惊雷贯耳、如山岳压顶,带着无可匹敌的大势威压,让本就低迷涣散的清军军心,愈发摇摇欲坠。

朱由榔抬手虚按,漫天呐喊瞬间停歇,十万军阵顷刻重归肃静。进退有度、令行禁止的军纪,淋漓尽致展现出大明王师的鼎盛气象。

他眸光沉凝,望向北方孤城,沉缓出声,逐一排布决战全局,军令清晰、权责分明:

“堵胤锡听令。”

堵胤锡即刻跨步出列,铁甲铿锵、躬身肃立:“臣在!”

“你领湖广全军,镇守外环百里防线,全权负责全域封锁、阻截逃逸、拒止外援。城内残敌但凡有一人出逃、关外但凡有一寇驰援,唯你是问!”

“臣遵旨!”

堵胤锡沉声领命,神色坚毅如铁,“臣定死守外环、寸土不让,封死所有通路,绝不放一敌逃窜、不留一丝隐患!”

其麾下诸将尽数肃立待命,个个身经百战、悍勇无双。

高一功、马重禧坐镇外围主力核心,统领湖广精锐死死锁住城郊所有主干道。马重禧麾下五百手榴弹营,是全军独有的攻坚利器,兵士人人身披重甲、手携火弹,经年操练、战法娴熟,擅长破阵毁垒、轰碎城防。此刻五百精锐尽数列阵,火弹齐备、引信暗藏,人人屏息凝神、蓄势待发,只待号令落地,便可瞬间轰碎城头防御、炸开城门壁垒。

张能、田虎、杨彦昌、刘国昌、刘世俊诸将,各领本部兵马,分守近郊山野隘口、林间密道、村落堡垒,层层布防、点点锁死,大小通路无一遗漏、隐秘小径尽数封堵。自昨夜入夜至拂晓,诸将连夜清剿,将北平外围所有鞑虏据点、哨卡、伏兵尽数拔除,百里之内彻底清空,断绝了城内清军任何突围、接应的可能。

朱由榔目光一转,再度传令:“文安之听令。”

文安之稳步出列,躬身领命:“臣在。”

“你统领中路主力,节制郝尚久、刘体纯、郝文兴神武卫、戚元功各部,四环合围、紧盯九门,全程压制城防。不必急于强攻冒进,稳步推进、日夜施压,疲敌战力、耗敌军心,待敌防务散乱、士气崩塌,再一举破城、尽收全功!”

“臣遵旨!”

文安之拱手应声,语气沉稳有度、胸有成竹,“臣定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锁死九门、耗尽敌势,待时机成熟即刻破城,不负圣望、不负天下!”

中路明军乃是北伐绝对主力,兵甲最精、战力最强、军纪最严。郝尚久久历北疆战事,攻守兼备、稳扎稳打,最擅长围城压制、疲敌耗敌;刘体纯性情骁勇、悍不畏死,麾下兵马冲锋凌厉、杀伐果断,擅长近身破阵、清扫残敌;郝文兴执掌神武卫,甲仗精良、器械齐备,是中军核心卫戍劲旅,守城攻坚无一不精;戚元功承袭戚家军遗法,治军严明、阵法精妙,进退有序、攻防兼备,稳得住阵脚、扛得住硬仗。数部兵马分区合围九门、各司其职、相互策应,将北平厚重城墙死死围困,层层壁垒、道道封锁,彻底困死城内守军。

“北郊李定国部,战况如何?”朱由榔转头望向雪原北端,轻声问询。

方以智即刻精准回禀:“回陛下,李定国将军昨夜寅时出兵,率本部精锐铁骑突袭北郊旷野,拦截硕塞所部两千八旗重装铁骑。我军铁骑战马精良、甲械先进、战法灵动,对阵鞑虏老牌铁骑全程碾压。硕塞拼死率众冲锋突围,三度冲击我军阵列,皆被尽数击溃。如今敌军死伤过半、战马折损无数,剩余残兵士气崩盘、无心再战,困守荒野孤堡苟延残喘,已然无力驰援京师、无力扰动我围城大阵。”

朱由榔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笃定,从容传令:“传讯李定国,无需急于全歼残敌。稳住旷野防线,紧盯关外动静,拦截一切逃窜残敌、阻隔一切潜在驰援,死守北疆外围屏障,保证围城大阵安稳无虞。待城内破城功成,再回头肃清北疆余寇、彻底扫平边患。”

“臣即刻遣快马传讯!”方以智应声领命。

至此,大明全军合围之势彻底圆满,无懈可击、万无一失。

外环堵胤锡锁死百里疆域、清空外围隐患,杜绝逃逸驰援;中环文安之重兵围城、日夜压制、耗竭敌势;旷野李定国铁骑拒敌、稳固外围、隔绝变数;十万主力大军列阵城下、蓄势待发、静待破城。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归于大明。数十年胡尘乱世的终局,已然近在咫尺。

同一时刻,北平内城,正阳门城头。

破晓天光清冷寒凉,洒落斑驳厚重的青砖墙垛。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数次战火的帝都城墙,曾稳稳护住满清数十年中原基业,见证八旗铁骑横扫天下、雄霸中原的荣光,如今却成了困住满清君臣、八旗将士的最后一座牢笼。

城头寒风凛冽、穿城而过,卷起细碎雪沫,呜呜作响,如泣如诉。往日庄严整齐的八旗战旗,如今残破卷边、褪色黯淡,在寒风中无力翻飞,再无半分当年纵横天下的赫赫威势。

城头驻守的八旗将士,人人披甲执刃,却个个神色惨淡、眉眼惶然。有的人眼底藏着恐惧,有的人面色麻木死寂,有的人频频望向城外无边无际的明营,指尖不自觉攥紧冰冷的兵刃,指节泛白。一夜死守、彻夜无眠,身心俱疲、军心涣散,绝境的压抑笼罩每一个人,无人再存胜算、无人再盼生机。

多尔衮卓立正阳门最高敌楼,一身玄色镶边王袍外罩厚重寒铁重甲,身姿依旧挺拔魁梧,却掩不住满身疲惫与苍凉。他一夜未眠,通宵伫立城头,俯瞰城外百里连营、十万甲兵,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期盼,已然彻底破灭、荡然无存。

他征战半生、执掌权柄十余载,从辽东雪原起兵,一路入关定鼎、平定南北,一生历经无数恶战、无数绝境。往日无论局势多危、战局多险,总有退路可寻、总有援兵可盼、总有转机可图。可今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关外无路、草原无援、城内无粮、军心无志,是真正无解的死局。

他心底清楚,如今的围城之势,远比当年李自成入京之时更为凶险、更为无解。甲申之年,李自成虽兵临城下,关外尚有吴三桂数万铁骑可倚仗,辽东尚有根基可退守,关内明军各自为战、人心不齐,合围松散、漏洞百出,尚且留有一线生机。而今,大明举国同心、万众合一,四路大军层层锁死,关外、草原、近郊、水路尽数断绝,天罗地网之下,再无半分逃生可能。

沉重的脚步声踏雪而来,打破城头死寂。

罗科铎、瓦克达二人披甲登城,重甲之上落满残雪,眉眼间布满彻夜未休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肃然,快步走到多尔衮身前,躬身行礼。

罗科铎身为镶红旗主,性情刚烈执拗、忠勇纯粹,是宗室之中最坚定的死战派,一生以守护满洲基业、死守帝都宗庙为己任,宁死不降、绝不苟活。瓦克达执掌正红旗,久经沙场、沉稳持重,代善年迈久病,两红旗所有精锐战力、全城核心防务,尽数由他二人统筹调度,是满清如今在北平城中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底气。

二人彻夜巡城、修补城垛、排布火器、安抚兵卒,片刻未歇、寸步未离城头,身心早已透支,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孤城、这支残兵,是大清最后的根基,一旦失守,便是国灭族危。

多尔衮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沧桑疲惫,却依旧留存着摄政王不容置喙的铁血威严:“九门防务、城头布置,如今如何?”

罗科铎上前一步,沉声回话,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壮:“回王爷,九门防务尽数就位,两红旗主力全员登城、分段死守,无一处空缺、无一处懈怠。昨夜连夜征发城内青壮、修补破损城垛、加固城墙薄弱之处,城头火炮、火铳、滚木、擂石尽数排布到位,城外拒马、陷阱、鹿角层层布设。粮草连夜核算统筹,按日定量分发,勉强可支撑数日。只是城外明军势大,连营百里、甲兵无数,兵锋之盛前所未有,麾下将士连日被困、久无补给,人人心知绝境,军心浮动、士气低迷,已然难以稳住阵脚。”

瓦克达紧随其后,低声补充,字字皆是冰冷实情,无半分遮掩、无半分侥幸:“北郊旷野战事溃败,硕塞两千铁骑死伤大半、溃散殆尽。关外多铎、济尔哈朗强攻锦州数日,寸步难进、损耗惨重,根本无力打通辽西通道、入关驰援。漠南蒙古彻底附明,北疆所有关隘尽数被锁,北逃草原的最后退路,也彻底断绝。如今我军四面皆敌、内外隔绝,无援、无粮、无路、无势。”

多尔衮静静听着,面无表情,眼底的寒凉却一层层叠加、浸透心肺。所有的局势、所有的败局,他早已洞悉,只是心中不甘、不肯认命。他征战一生、运筹半生,亲手打下大清半壁河山,终究要亲手见证基业倾覆、社稷崩塌。

寒风掠过城楼,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他半生浮沉的执念。他抬眼望向城外漫天赤色旗影,沉默良久,胸腔中翻涌的暴怒、不甘、悔恨尽数压下,只余下绝境之中最后的铁血执拗。

“本王知晓大势已去、危局已定。”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决绝,穿透凛冽寒风,“可北平不是寻常城池,是我大清定鼎中原的帝都,是列祖列宗陵寝宗庙所在,是八旗将士百战所得的基业。祖宗的江山社稷,纵然守不住,也绝不可拱手让人、屈膝投降!”

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身前二将,字字铿锵、句句泣血,下达最后的死守军令:

“今日起,全城防务尽数交由你二人统筹。两红旗是我大清最后的精锐、最后的风骨!”

“本王军令在此:两红旗将士,战至一兵一卒、拼至甲尽刃折,亦绝不后退半步、绝不弃守一寸城墙!哪怕全员战死、甲兵拼光,也要死守北平、护住宗庙!宁可全城殉国、以身殉社稷,绝不向明军屈膝苟活、绝不辱没祖宗威名!”

悲壮决绝的军令落下,城头寒风为之凝滞。

罗科铎、瓦克达二人身躯剧震,心神震颤不已,当即单膝跪地,重重叩首,眼底燃起玉石俱焚的死战之志,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

“末将谨遵监国令!”

“我两红旗将士,誓死守城、寸土不让!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热血,绝不弃城、绝不屈膝!愿与北平共存亡、与大清共存亡!”

多尔衮抬手,缓缓扶起二人,语气稍缓,却藏着无尽悲凉与隐忍:“本王昨夜已下密令,将城内十岁以下宗室幼童、八旗老弱妇孺尽数编组,趁今夜风雪余寒、夜色未尽,分多路四散突围、隐匿民间。江山可失、基业可倾,唯独满洲血脉、族群火种,不可断绝。”

“我辈披甲将士、宗室臣子,身负守土之责、承祖宗基业之托,生为大清之人,死为大清之鬼。纵然国破家亡,也要战得堂堂正正、死得轰轰烈烈,不留怯懦污名、不辱百年八旗风骨!”

他目光沉沉,再度叮嘱:“你二人即刻传令九门,遍告所有守城将士:绝境死战、不负祖宗!临阵退缩、弃岗逃逸、私通外敌者,株连全家、绝不轻饶!奋力杀敌、死守城池者,后世永记其功、世代尊崇!今日城头每一滴热血,都是大清最后的尊严!”

“末将遵命!”二人重重叩首,应声凛然。

二人起身之后,即刻转身奔赴东西南北四城,连夜传令、整肃军纪、安抚军心、加固防务。悲壮死守的军令,一层层传遍九门城头、传遍每一处防区、传到每一名八旗将士耳中。

原本低迷涣散、人心惶惶的城头军心,被这决绝的死战令强行凝聚。所有将士都收起了逃逸的侥幸、求生的贪念,绝望依旧笼罩周身,却人人抱定玉石俱焚、以身殉国的执念。残兵弱旅,终究撑起了末世王朝最后一丝悲凉的风骨。

城外,十万明军战意蒸腾、蓄势待发,只待帝王一声令下,便踏破坚城、肃清胡尘;城内,数万八旗残军披甲死守、决意殉国,甘愿燃尽残躯、陪葬末世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