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雪,落得毫无征兆,却又凶得蛮横。
自夜半起,彤云便沉沉压坠在锦州城头,把整片天地裹成一片灰白。拂晓时分,鹅毛大雪漫天翻卷,不是江南那种细碎温柔的落雪,是关外独有的烈雪,一团团、一片片,裹挟着刺骨寒风,狠狠砸落人间。不过数个时辰,城头垛口、女墙、城楼飞檐,尽数被厚雪覆盖,洁白一层掩去了连日血战的斑驳血痕,却掩不住城墙骨子里沉淀的肃杀与苍凉。
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城墙缝隙不住往里钻,穿透甲胄、浸透衣袍,冻得人皮肉发僵、指尖发麻。城上城下,远近山川、旷野沟壑,皆被大雪抹平棱角,天地一色,茫茫苍苍,视野尽头尽是朦胧雪白,唯独锦州巍然矗立,青砖高墙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沉厚巍峨、壁垒森严。
锦州城头,数道身影静静伫立,迎风沐雪,一动不动。
陈邦彦一身文士棉甲,外罩素色披风,肩头落满积雪,久立不拂。连日督战守城,他眼底积着深重的疲惫,面色略带倦容,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清亮沉稳,望着城下铺展无尽的清军大营,不见半分慌乱怯懦。
身侧依次立着李化鲸、曹天琦、祖大寿、祖可法四人。
李化鲸常年征战沙场,面容黝黑刚毅,一身战甲沾满雪泥与旧血,手掌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紧绷,周身带着久经杀伐的凛冽煞气。曹天琦年少沉稳,眉目锐利,目光扫过城下层层军阵,细细甄别敌军排布,默默熟记对方兵力落点,时刻戒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大战。
祖可法刚从外围血战撤回,甲胄破损数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风雪吹得他面色发白,可身姿依旧挺拔,眼底藏着血战余生的倔强与死守不退的决绝。
唯独祖大寿,神色最为平静。
他鬓边微霜,一身旧甲朴素无华,不似诸将那般锋芒毕露,也无半分仓皇局促。历经半生降战反复、看尽关外兴衰起落,此刻重归大明、死守故土,他心中早已无半分杂念。旁人或许会惧清军兵威、忧孤城绝境,可他扎根辽西数十年,见过无数风雪围城、铁血厮杀,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大雪落在他的盔缨、肩头,慢慢堆积、缓缓融化,他只是静静望着城下清军,眼底无喜无怒、无波无澜,仿佛眼前的数万大军、漫天兵甲,不过是寻常过眼云烟。
五人并肩立在城头,无声俯瞰城下局势。
茫茫雪原之上,清军大阵已然尽数列阵,层层叠叠、连绵铺展,死死围住锦州南门。
济尔哈朗亲率一万五千两蓝旗嫡系精锐压阵,这万余八旗士卒皆是常年征战的老兵,甲胄齐整、兵刃精良、阵型森严,哪怕立于风雪之中,依旧气息沉稳、站姿挺拔,煞气沉沉压向城墙,与寻常杂牌军截然不同。
金砺统领的两万余包衣绿营分列两翼,作为攻城前驱。这些新募士卒甲胄参差、阵型松散,虽不如八旗精锐规整凌厉,却胜在人数众多、层层密布,密密麻麻铺满城南旷野,一眼望不到边际,人海之势骇人十足。
风雪愈发猛烈,军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战马不安地刨动积雪、喷吐白气,沉闷的马蹄声、甲叶摩擦声、士卒低语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雪飘向城头,让人清晰感受到敌军压境的滔天压力。
济尔哈朗端坐马背上,一身亲王重甲在白雪映衬下愈发威严冷厉。他抬眼望向城头,目光穿透风雪,精准锁定城头五道身影,随即抬手,身后传令兵即刻高举令旗。
喧嚣渐息,三军静默。
风雪呼啸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济尔哈朗策马向前数步,声线沉厚洪亮,穿透漫天风雪,稳稳传到城头之上,字字清晰、带着居高临下的劝降与威压。
“城上明军听着!”
他声调冷硬,带着清廷亲王的傲慢底气,句句裹挟大势压迫:“如今我大清已有撤入关外、以山海关为界、与尔划疆而治的心意。关内之地,我大清可尽数舍弃,只求安稳退守辽东,保全祖地根基。”
“可尔等明军行事卑劣、毫无底线!趁我大军调度、人心未定,跨海突袭、强夺锦州,硬生生斩断我大清唯一退路,将数万将士置于险地,何其阴狠、何其不义!”
他抬手一指辽东腹地方向,语气愈发凌厉,带着十足底气:“莫看此刻锦州被尔等占据,辽东从来不是关内平原!盛京尚有我大清留守重兵、粮草充足、城池坚固,绝非轻易可破。京师方向,各路援军已然集结,日夜兼程奔赴关外。不出数日,我盛京守军、京师援军便可南北对进、两面夹击,届时尔等孤军被围、进退无路,插翅难飞!”
“本王心怀上天好生之德,不忍见尔等文武将士、万千兵卒,白白断送性命、埋骨雪原。若你等开城归降、弃暗投明,大清既往不咎,城中文武皆授高官,主将勋臣尽数晋封王爵,富贵荣华、世代承袭,岂不美哉?”
一番劝降,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先划疆示弱、再陈兵势、最后许以重爵,层层递进、软硬兼施,试图从军心、人心、私欲三面瓦解明军死守之志。
城头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动容。
陈邦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峭笑意。他侧过头,目光悄然扫过身侧的祖大寿。
他刻意打量片刻,见祖大寿神色如常、眼底平静,无半分动摇、无丝毫愧色,既不因清廷提及辽东根基而心绪浮动,也不因王爵利诱而眼神闪烁,依旧沉稳伫立、心如磐石。
见此情形,陈邦彦彻底放下心来。
祖大寿半生浮沉、历经反复,如今既然决意归明死守,便再无半分退路、半分异心,军心稳固、主将坚定,这锦州城,便有守住的底气。
他收回目光,上前半步,立于女墙之前,迎着漫天风雪,开口答话。他声线不似济尔哈朗那般洪亮霸道,却字字铿锵、字字落地,沉稳有力,穿透呼啸寒风,稳稳落向城下。
“济尔哈朗,你休要在此作吠、虚言惑众。”
开篇一句,直接撕碎对方的伪善说辞,不带半分客气。
“你大清所谓退出关内、划关而治,从来都是兵败势穷、不得已的苟且之计,而非真心相让、主动退让。如今北直隶大半河山已然光复,我大明永历陛下御驾亲征,王师横扫中原、步步北进,兵锋直指京畿,大势早已彻底逆转。”
“你满清如今困守关外、局促一隅,外援断绝、民心尽失,不过是秋后蚂蚱、垂死挣扎,看似凶悍,实则早已日暮途穷、苟延残喘。”
他抬手指向北方辽东大地,语气愈发坚定,带着光复河山的壮志:“昔日成化年间,我大明犁庭扫穴、威震漠北,尽数扫平关外胡虏、安定北疆。今日王师再现、圣驾北征,昔日荣光,定然复现!你满清据守辽东的最后根基,迟早尽数覆灭,绝无侥幸之机。”
“本官在此立誓,陈邦彦身与锦州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绝无半分苟且偷生之念!”
话音一转,他直面济尔哈朗,反向劝降、直击对方软肋:“如今局势颠倒、大势已去,反倒你济尔哈朗该早早醒悟、率军归降。此前满清大将苏克萨哈识时务、顺天命,归降我大明之后,已然受封总兵、为我军先锋,立下汗马功劳,安享功名、稳握权柄。你若早早归降,尚可保全麾下将士性命,博取一线功名。待我大明南北大军齐聚、雷霆压境,届时你兵败身死、全军覆没,再想归降,便再也无机会了!”
城头话语清晰传回,一字不落落入济尔哈朗耳中。
济尔哈朗脸色瞬间沉冷下来,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戾气与凛冽杀机。
他本想以名利诱降、以兵势威逼,不战而屈人之兵,轻松拿下锦州。可陈邦彦心志如铁、言辞犀利,不仅丝毫不为所动,反倒反向劝降、动摇军心,彻底击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腐儒冥顽不灵、不识天数!”
济尔哈朗冷声怒骂,再无半分劝降耐心,猛地抬手挥令,声色俱厉:“金砺!即刻攻城!”
军令如雷,轰然落下。
一直在阵前待命的金砺,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策马出列,高声传令,催动全军开战。
瞬间,城下号角齐鸣、战鼓震天。
沉闷的鼓声穿透风雪,震动旷野大地,层层叠叠的清军阵列瞬间动了起来。两万余包衣绿营在前,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锦州城墙稳步压进。脚步踏碎积雪,发出整齐沉闷的声响,无数人影攒动,密密麻麻、层层推进,声势骇人。
与此同时,清军后方数十门轻重火炮迅速调整角度、校准方位,黝黑的炮口齐齐抬起,精准锁定锦州城墙垛口、城门要害,冰冷的炮口在白雪映衬下,透着致命的森寒。
济尔哈朗不曾亲自压上近战,而是稳坐后阵调度全局。他一面命金砺统领绿营猛攻城墙、消耗守军战力,一面抽调三千两蓝旗精锐铁骑,脱离主阵,沿着锦州城外四周旷野快速巡弋、层层布防。
这三千八旗精锐,不参与正面攻城,专职巡查外围、截断所有隐秘通路、堵死锦州一切突围与求援缝隙。但凡有明军斥候、零散兵卒、求援信使出现,即刻围剿斩杀,彻底锁死锦州对外的所有联络。
安排好攻防布局,济尔哈朗即刻遣快马信使,分两路疾驰而出,一路奔赴盛京、一路驰往京师,火速催促两地援军星夜驰援,意图以南北夹击之势,彻底困死、覆灭锦州明军。
城下调度井然有序、杀机尽显,大战的阴云彻底笼罩锦州孤城。
城头之上,陈邦彦冷眼看清敌军所有部署,神色沉静不变,沉声对诸将下令:“敌欲以火炮摧城、人海耗战,传令下去,全军列炮回击,严守垛口、稳住阵型,各司其职、死守城垣!”
诸将齐声领命,声震城头、响彻风雪。
一时间,锦州城头尽数运转起来。
守城士卒快速奔赴炮位、校准角度、装填弹药,一门门守城火炮昂首挺立,炮口朝下,死死对准压近的清军攻城阵列。弓箭手、火铳手各归其位,依托女墙垛口隐蔽身形,凝神戒备,只待敌军近身,即刻倾泻火力。刀盾士卒列阵死守城墙要道,随时准备近身搏杀、封堵缺口。
风雪越来越烈,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硝烟气息已然悄然弥漫。
不等城头守军气息调匀,清军后阵已然火光狂闪!
“轰——!轰——!轰——!”
数门红衣重炮率先发难,紧随其后的数十门野战炮连环轰鸣。沉雷般的巨响不是一阵掠过,而是层层叠叠、连绵不断,死死压在旷野之上。整面城南大地都跟着剧烈震颤,脚下冻土隐隐开裂,城外厚雪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翻,成团成块的雪沫腾空炸开,混着硝烟尘土糊满整片天地。一颗颗沉甸甸的铸铁弹丸,拖着滚烫的尾焰、裹着刺鼻的硝烟气浪,撕裂呼啸风雪,带着千钧坠力狠狠砸向锦州城垣。
济尔哈朗根本不做试探,一出手便是倾尽家底的强攻。清军火炮尽数锁定城南城墙中段、垛口密集区与主城门三处要害,专挑城墙衔接、砖石咬合的薄弱位置轰击。他深知锦州城高墙厚,寻常炮火难以破防,便以重炮反复轰击一点,硬生生磨碎砖石、震裂墙体,只求炸开一道可供大军冲锋的缺口,一举突破这辽西雄关。
第一枚炮弹撞在城墙青砖之上,坚硬的铸铁与百年老石剧烈相撞,炸裂声刺耳至极。表层青砖瞬间崩碎,无数细碎石屑、锋利石片四下溅射飞舞。紧贴垛口站立的两名明军士卒躲闪不及,被飞溅的碎石扫中面额、脖颈,鲜血瞬间浸透甲衣,闷哼一声便直直栽倒在城头。
一轮轮炮弹接踵而至,密集砸落、连环炸裂。厚重的城墙不住震颤,肉眼可见的裂纹顺着砖石纹路快速蔓延、交错纵横。城头堆积的厚雪成片崩落,大块雪团带着碎土滚落城下,烟尘混着雪雾滚滚升腾,灰蒙蒙的雾气彻底笼罩整面南墙,遮挡视线、迷乱视听。
城下清军见状,士气瞬间暴涨。压抑许久的号角骤然拔高、尖锐刺耳,两万绿营前驱士卒舍弃了最后几分规整阵型,嘶吼着潮水般狂奔推进。风雪里尽是杂乱的脚步声、士卒的嘶吼声、云梯木架的摩擦声。数百架厚重云梯被兵卒扛在肩头,踩着满地积雪、踏着同伴的尸体残躯,疯了一般冲向城墙根,狠狠朝青砖墙面斜斜搭去。
这些包衣绿营兵卒大多是底层奴仆出身,本就悍不畏死,又有八旗督战队在后持刀压阵,后退者当场斩首,迟疑者立遭鞭挞,无人敢有半分退缩。前排兵卒扛梯抵墙,后排兵卒已然踩着云梯、抓着木格,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密密麻麻的人影挂满城墙外壁,如同附骨之蚁,层层叠叠、源源不断。
城头明军将士眼见敌军炮火凶猛、人海压城,却无半分惧色、半分慌乱。经年血战淬炼出的铁血军心,在这一刻尽数迸发,人人沉心静气、各司其职,死死守住脚下每一寸城垣。
“全线开火!炮火覆盖敌阵!火铳弓箭压梯杀敌!”
守城参将厉声嘶吼,话音穿透漫天风雪与炮火轰鸣,清晰传遍城头每一处阵地。
瞬息之间,锦州城头数十门守城火炮同时迸发轰鸣!
旷野之上无遮无挡,密集的绿营兵卒瞬间被炮火覆盖。炮弹落地炸裂、冻土翻飞、血肉四溅,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道缺口,成片清兵倒地殒命、重伤哀嚎。风雪、硝烟、血雾混杂在一起,将城南战场彻底笼罩,惨烈至极。
一轮又一轮炮火对冲,你轰城墙、我炸军阵,双方火力全开、互不相让。炮声轰鸣不绝、震耳欲聋,火光频频刺破灰白天幕,在漫天白雪中炸开刺眼的亮色。
金砺立于阵前,手持令旗、亲自督战,冒着城头炮火不断催促士卒冲锋。他心知麾下皆是杂牌炮灰,死伤再多也不足惜,只需耗光明军弹药、打乱守军节奏,便是大功一件。
一波绿营兵倒下,下一波即刻补位上前,前仆后继、连绵不绝,全然不顾死伤,以最残酷的人海战术,持续冲击锦州防线。
可任凭清军炮火狂轰、人海死冲,锦州城墙始终稳如泰山、固若金汤。
这座关外重镇,历经百年修筑、数次加固,城墙厚重坚实、砖石细密、根基极深,绝非寻常城池可比。加之祖大寿驻守多年,深知锦州城防利弊,早前便亲自督工修缮城墙、填补裂缝、加固薄弱点位,将整座城池打造成了无懈可击的坚城。
清军重炮轮番轰击良久,城头虽碎石纷飞、积雪尽散、烟尘弥漫,却始终未能炸开半分缺口,城墙主体壁垒完好无损、岿然不动。那些看似凶险的震颤、炸裂,仅仅伤及表层砖石,根本撼动不了城墙根基。
城头明军将士依托坚城优势,打得从容沉稳、有条不紊。
火炮远程对冲,压制敌军冲锋阵型;火铳手依托垛口,点杀近身攀梯清兵;弓箭手攒射拦截,打散敌军督战队;刀盾兵死守城墙,随时封堵突发缺口。各司其职、进退有序,不见半分慌乱、无半分破绽。
祖可法驻守城墙中段,亲自带兵封堵最险之处,甲胄上落满烟灰雪沫,数次险被流弹波及,依旧屹立不动、从容调度。李化鲸坐镇东城炮台,精准指挥炮手校准角度,每一轮炮击都能精准重创敌军密集阵列,杀敌无数。曹天琦巡守全城,来回奔走查漏补缺,哪里战况吃紧便奔赴何处,稳稳稳住各处防线。
祖大寿则立于城楼中枢,纵观全局、调度全军,凭借半生守城经验,提前预判敌军攻势、精准补防薄弱点位,将济尔哈朗的每一步战术尽数化解、从容拆解。
大雪依旧纷飞,炮火不曾停歇,厮杀愈演愈烈。
城下清军尸骸层层堆积,被落雪渐渐覆盖,隐去血色,只余一片起伏的雪白尸丘。伤者哀嚎不止、遍野皆是,两万绿营兵卒死伤惨重、士气大跌,冲锋势头渐渐疲软、不复凶猛。
反观城头明军,依旧阵型整齐、战意高昂,凭借坚城地利、众志成城,死死守住每一寸城垣,任凭敌军狂轰滥炸、人海死冲,始终巍然屹立、寸土不让。
风雪漫天,炮火轰鸣,锦州孤城稳稳伫立辽西大地,如同一柄不拔利刃,死死钉在清军合围战局的核心,硬生生扛住了满清数万大军的首轮猛攻。
关外血战如火如荼、僵持不下之际,关内深州战场,却是一派沉静蛰伏、暗流涌动的景象。
深州城外,连日围困,战事早已暂时停歇。
自前日血战收兵、明军转入围困态势以来,文安之便下令三军稳步扎营、层层布防,不急于强攻、不贸然出战,只以严密围困锁死孤城,静待战机、等候援军。
深州城头,石廷柱统领的清军依旧死守不出、蛰伏待机,一面修补工事、休整士卒,一面静待京师八旗援军,意图伺机反扑、打破围困。双方两两对峙、互不主动,战场陷入短暂的死寂与僵持。
明军主营大帐之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严寒。
文安之端坐案前,一身儒将官服整洁肃穆,连日调度军务、统筹战局,神色虽有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思虑深远。案上摊满深州防务图、关外战报、粮草军械明细,大小军务排布有序、条理清晰。
这些时日,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围代攻、耗敌士气,死死困住石廷柱麾下残兵,牢牢掌控深州战局主动权。他不求一时速胜,只求稳扎稳打、以最小代价破城歼敌,稳步打通北上京师的通路。
帐外风雪萧萧、寒风呼啸,帐内沉静肃穆、井然有序。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斥候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督师!急报!”
文安之抬眼,神色从容淡定,轻声问道:“何事?”
斥候抬头,语气振奋、难掩喜色:“陛下御驾亲征,亲领北伐大军,如今已至深州外围,距我军大营不足二十里!前锋兵马已然抵达近郊,即刻便可抵达营前!”
一语落地,帐内沉静瞬间被打破,隐隐的振奋之气悄然蔓延。
文安之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亮色,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脸上浮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永历陛下御驾北征、亲赴前线,是整盘北伐战局最大的底气与希望。此前大军孤军北上、独自攻坚,诸多战事皆需谨慎权衡、步步试探,如今圣驾亲临、主力将至,军心士气必将大振,后续北伐、光复北地、直取京师,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当即起身,身姿挺拔、神色郑重,即刻传令:“传我将令,三军即刻规整仪容、收拾营寨、备好接驾仪仗,随我出营迎接圣驾!”
话音落下,他稍作思索,又即刻排布防务,稳守大局,绝不因接驾而松懈围城防务、给敌军可乘之机。
“令郝文兴统领神武卫,严守主营外围,昼夜轮值、严防死守;令戚元功率戚家军驻守东山隘口,紧盯深州城头动静,谨防石廷柱趁机出城偷袭、突围逃窜;令谭文、谭诣、谭弘三兄弟统领忠州卫,固守西山与南路合围防线,牢牢锁死深州所有出路,不得有半分疏漏!”
三道军令层层落地,各司其职、各守其地,确保大军主力出营接驾之际,深州围困防线依旧稳如磐石、滴水不漏,绝不给城内清军任何反扑突围的机会。
军令传出,诸将尽数领命,各自奔赴防区、整军布防。
不多时,三谭兄弟一同来到大帐之外,等候进一步调度。
三兄弟自川陕起兵、追随樊一蘅征战多年,常年鏖战西南、平定叛乱、镇守边关,身经百战、配合默契,忠义赤诚、悍勇善战。常年困守西南一隅,远离中枢、少见天颜,心中对御驾亲征的永历陛下,早已满心敬仰、无比向往。
此番听闻圣驾近在咫尺,距离大营不过二十里,三兄弟心中的激动与期盼,再也按捺不住。
年纪最轻、性子最活络的谭诣,率先上前一步,对着帐内躬身行礼,语气恳切、满是期盼:“文督师!末将有一事恳请!”
文安之闻声抬眼,温和问道:“你且说来。”
谭诣眼中透着热切,语气诚恳:“末将三兄弟在忠州起兵之时,便日日听闻陛下圣明勇武、御驾亲征、转战南北、光复河山的赫赫风采。我等久在边陲,无缘觐见天颜,心中一直引以为憾。如今圣驾亲临北地、近在咫尺,恳请督师恩准,让末将随您一同出营,迎接陛下圣驾!”
他语气真挚、满心赤诚,全然是底层武将对君王的赤诚敬仰、对圣主的由衷追随,无半分投机取巧、邀功请赏的心思。
一旁的谭文性子最为沉稳持重、恪守军规,闻言当即开口劝阻,语气端正:“诣弟,不可随性而为。督师自有调度排布、军务轻重,我等武将,首要职责便是镇守防线、严防敌军。深州围困重任在肩,我等当各司其职、死守阵地,不可擅离防区、因私废公!”
谭文一生谨守军纪、恪守本分,深知军务为重、公私分明,纵然心中同样无比期盼觐见圣驾,却依旧强忍心绪,以大局为重、以军务为先。
老三谭弘性子豁达通透、处事圆融,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开口:“二哥,三弟一片赤诚,想见陛下也是人之常情,并非懈怠军务。如今深州连日僵持,敌军死守不出、全无动静,营防稳固、无半点险情。不如便让三弟随督师前去接驾,我与二哥留守大营、镇守防线,二人足矣,绝不耽误半分防务!”
谭文闻言,微微沉默,不再出言反驳。
他嘴上恪守军规、严于律己,可心中何尝不是满心期盼。三兄弟常年血战边陲、为国拼杀,半生戎马、忠君报国,谁不想亲眼一睹圣驾风采、亲身朝拜君王?只是身为兄长、主将,需以身作则、严守军纪,故而强行克制心绪、隐忍不言。
此刻谭弘开口劝解,情理兼顾、大局无碍,他自然无需再严苛阻拦。眼底暗藏的期盼与动容,已然难以掩饰。
文安之立在帐中,将三兄弟的神色、对话、心境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微微颔首。
他阅人无数、深谙人心,自然看得出,这三位川陕百战老将,一腔忠勇、赤诚纯粹,绝非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辈。想要接驾,纯粹是发自内心的忠君之心、敬仰之情。
再者,如今深州战局平稳、僵持不动,石廷柱残兵死守孤城、全无突围反扑之力,外围防线排布严密、兵力充足,留下谭文、谭弘二人镇守,已然绰绰有余,绝无半点风险。
思虑片刻,文安之笑着点头应允:“既然如此,便准你所请。”
他看向谭诣,从容吩咐:“你挑选亲卫三百,随我一同出营接驾。余下防务,交由谭文、谭弘二人坚守,各司其职、稳住阵脚即可。”
“末将谢督师成全!”谭诣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谢恩,眼底满是赤诚与欣喜。
诸事安排妥当,文安之不再迟疑,即刻整冠理袍、规整仪容。
塔天宝亲率精锐护卫列队待命,甲胄鲜明、气势森严,三百护卫亲兵肃立帐前,刀枪雪亮、阵型整齐,随时护驾出行。谭诣也快速点齐三百亲卫,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列队肃立、等候调遣。
风雪依旧飘落,营帐之外,明军阵列整齐、军容肃穆。
文安之抬眼望向南方大路,眼底满是期许与笃定。
圣驾将至、王师齐聚,这场僵持多日的深州围困战,即将迎来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