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顺治四年)暮春,苏州吴县城楼的雉堞间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晨雾未散,湿冷的风卷着太湖的水汽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土国宝扶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布满肥肉的手腕上凸起。他身着簇新的藏青色官袍,绣着的蟒纹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顶戴花翎却歪在一旁,绒球耷拉着,往日里颐指气使的嘴脸此刻拧成一团,那双惯于谄媚的三角眼眯成两条细缝,正死死盯着城外三里处连绵的营帐 —— 黑沉沉的帐篷如蛰伏的巨兽,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连隔着三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杀气。?
“大人,风大,还是回城门楼里歇着吧?” 亲卫队长沈碧江佝偻着身子上前,棉甲的铁片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偷偷抬眼瞥了眼土国宝的脸色,见那肥肉堆起的脸颊抽搐着,连忙又低下头,生怕触了霉头。?
土国宝猛地回头,唾沫星子喷了沈碧江一脸,带着酒气的口臭熏得沈碧江几欲作呕:“歇?你让我怎么歇!吴胜兆那叛徒捅的刀子还没结痂,秦拱明的狗爪子就挠到苏州城根了!” 他顿了顿,肥厚的手掌在城砖上狠狠一拍,震落的露水溅湿了官袍下摆,目光扫过城下那些黑黝黝的炮口,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你以为他们架的是寻常佛郎机?那是神机营的红衣大炮!当年江阴城,就是被这玩意儿轰开的,一炮能轰塌半堵城墙,你让我怎么歇?”?
沈碧江喏喏连声,抬手抹掉脸上的唾沫,心里却暗自嘀咕:全城谁不知道你土大人是洪承畴的铁杆,跟着清军在江南烧杀抢掠,嘉定三屠时你亲手斩了三个反抗的书生,扬州十日你带着人挨家挨户搜刮财物,哪回少得了你的身影?如今大明永历帝朱由榔在南京城下下了招安令,说既往不咎,凡降清未沾血债者,归顺后皆可官复原职。可这话到了你这儿,比砒霜还毒 —— 你手上的血能淹了半条护城河,归顺了也是个死,倒不如死战到底,或许还能博个活路。?
土国宝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作为洪承畴一手提拔的江宁巡抚,他亲手督办过苏州府的薙发令,光是为了镇压反抗,就下令屠戮了七个村落,男女老幼加起来近两千人。那些冤魂的惨叫声,夜里时常在他梦里回响。朱由榔的 “既往不咎”,从来都是给那些被迫降清、手上没沾多少血的人准备的,像他这样双手沾满汉人鲜血的刽子手,唯有死战到底。?
他踉跄着走到城楼西侧,这里正对太湖,水面烟波浩渺,雾气氤氲,远处的渔船如同剪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按照城防图,胥门与西门依托太湖天险,本是苏州最稳固的防线,可昨夜探子来报,太湖上出现了大批渔船,清一色的乌篷船,却偏偏都没挂渔网,形迹可疑。?
“难道是白头军?” 土国宝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早听说太湖的白头军余部在张三带领下行踪飘忽不定,还得了永历帝的游击战真传,这些人头裹白布,悍不畏死,当年在吴易的领导下,曾以三万之众大败清军于太湖,杀得清军尸横遍野,让他至今心有余悸。“当年吴易死后,这伙人就没了踪迹,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 他喃喃自语,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刀,刀柄冰凉,却让他稍稍安定了些。?
“传我将令!” 土国宝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令左营游击杨国海率部严守西门,加派三倍兵力防守城墙缺口,每五十步架一挺鸟铳,城墙上多堆滚石擂木;中军副将曹虎领五百人巡防太湖沿岸,分二十个哨卡,三里一巡,遇可疑船只格杀勿论,不准放一艘船靠近胥口港;张人极带三百绿营兵,即刻搜捕城内形迹可疑之人,尤其是那些乡绅和前明遗老,凡有私藏兵器、互通书信者,就地正法,不必上报!”?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部署,早已落在城内一双双眼睛里。?
长洲县乡绅徐望之的府邸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偏院灯火通明。陈子龙正借着烛光查看苏州城防图,图是用桑皮纸画的,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清军的布防,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这位前明翰林院编修身着粗布短衫,袖口磨得发白,鬓角已染风霜,眼角的细纹里积着疲惫,却难掩眼中的精光。他指尖纤细,划过西门的位置,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杨兄,土国宝已经起疑了。” 陈子龙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窗外,确认无人偷听后才继续说道,“方才暗线来报,张人极的兵已经抄了三家乡绅的宅子,李乡绅因为藏了一把前明的腰刀,当场被砍了脑袋,尸体就扔在巷口示众。”?
杨廷枢抚着胡须,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银光,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这些乡绅都是真心抗清,却没想到遭了这横祸。”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焦虑,“我们联络的十多家乡绅,家丁加起来有六百余人,大多是庄稼汉和原大明的退伍老兵,虽有勇力,却缺操练。再加上暗中策反的绿营千总赵德昌部,共计一千二百余人,打开西门不成问题。只是秦拱明将军那边,何时才能动手?再拖下去,恐怕更多人要遭殃。”?
“夏完淳已经去了城外,今夜三更,神机营炮轰西门外墙,我们趁乱开门。” 陈子龙指尖重重点在西门位置,“这里是苏州城防的薄弱处,城墙高度不足三丈,护城河也浅,最深处不过五尺,正好给神机营的红衣大炮当靶子。而且西门内侧是马道,便于步兵冲锋,一旦炸开缺口,援军就能长驱直入。”?
烛光摇曳中,两人身后的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左边是二十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的一箱里码着白花花的银子,正是乡绅们凑集的两千两白银,每锭银子都刻着各家的印记;中间的麻袋里装着三百石粮食,有糙米、麦子,都是百姓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右边则摆着从军器库 “借” 来的五十张角弓、百把腰刀,还有二十杆鸟铳,刀鞘上的铁锈被磨得发亮,弓弦也都重新换了牛筋,几位乡勇正蹲在角落,用磨刀石打磨刀刃,“霍霍” 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这些物资来之不易,是江南百姓对抗清复明最后的期盼。” 杨廷枢看着这些东西,声音里带着感慨,“昨日我去粮仓清点,王老汉把家里仅存的三石麦子都捐了出来,说只要能光复苏州,就算饿肚子也愿意。”?
“百姓如此,我们更不能辜负。” 陈子龙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赵德昌那边已经备好暗号,三更时分,他会让手下的绿营兵故意制造混乱,牵制杨国海的兵力。我们分三路行动,一路由你带领乡勇主攻城门栓,一路由赵德昌的人接应城外援军,还有一路负责肃清城门附近的清军哨卡,务必一击即中。”?
此时,偏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陈子龙起身开门,进来的是赵德昌的心腹李二,他一身绿营兵的装束,脸上沾着尘土,神色慌张:“陈先生,杨先生,张人极的队伍已经到了街口,再过片刻就到府门外了!赵千总让我来报信,说他会尽量拖延,但恐怕瞒不了多久。”?
陈子龙脸色一变:“知道了,你立刻回去告诉赵千总,按原计划行事,我们这边自有应对。”?
城外明军大营,灯火如星,映亮了半边夜空。秦拱明正盯着沙盘上的苏州城模型,模型是用泥土和木头做的,城墙、护城河、街巷都栩栩如生。他面容刚毅,身上的铠甲还沾着上午攻城时的血迹,暗红的血渍与玄铁铠甲融为一体。他指节重重敲在西门位置,声音低沉而有力:“马兄,上午强攻东门,八百余兄弟折在了护城河外,他们的尸体还泡在水里,这笔账,我得让土国宝加倍偿还!”?
马腾云是神机营参将,身材魁梧,像一座铁塔。他拍了拍秦拱明的肩膀,手掌厚重,带着老茧:“秦将军放心,十二门红衣大炮已经校准完毕。”
他指向营外不远处,那里整齐排列着十二门黝黑的大炮,炮身刻着繁复的花纹,炮口对着苏州城的方向,“这些都是从葡萄牙人那儿买来的大家伙,每门炮重三千斤,射程三里,装的是实心铁弹,轰开西门的缺口,只需三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是夏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能说动吴胜兆反正,还联络上了白头军,真是英雄出少年。”?
夏完淳闻言,微微躬身,动作利落,身上的明军制式青色棉甲随着动作轻响,甲片上的铜钉在灯火下泛着微光:“马将军过誉了。松江伯本就有反清之心,只是苦无机会。晚辈不过是点破了利害 —— 如今陛下亲征,北伐大军屯于南京城下,清军主力被牵制,此时正是光复江南的大好时机。”
他年方十六,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膀却挺得笔直,眼神沉稳得不像个少年,“至于白头军,张三将军率部在太湖蛰伏已久,晚辈年初曾乔装成渔民,去太湖见过张将军一面,与他约定,一旦时机成熟,便里应外合,共复苏州。”?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 的马蹄声打破了营中的宁静。斥候翻身入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将军,太湖方向来了三百多艘渔船,为首的正是白头军首领张三!船只已经靠岸,张将军派人来问,是否即刻入营议事?”?
秦拱明精神一振,猛地拍了下桌子:“快请!”?
片刻后,一个身材高大、头裹白布的汉子走进大帐,身上带着太湖的水汽和淡淡的硝烟味,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他便是张三,脸上布满风霜,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垢,腰间挎着一把鬼头刀,刀鞘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那是方才路上遭遇清军哨卡,厮杀留下的痕迹。?
“秦将军、夏公子!” 张三一进帐,便高声喊道,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悍勇之气,“白头军三千弟兄,已在太湖待命!”
他快步走到夏完淳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夏完淳的肩膀,力道颇重,“夏公子,别来无恙!去年在太湖相见,你还是个青涩少年,如今穿上甲胄,倒像个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完淳微微一笑,眼中暖意更浓,抬手拍了拍张三的臂膀,指腹触到他甲胄上凹凸的刀痕,那是当年太湖血战留下的印记:“张大哥,别来无恙!还记得当年我们随吴易将军守太湖三白荡,你为掩护弟兄们撤退,左肩挨了清军一刀,至今还留着疤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听你讲战场旧事,晚辈便暗自钦佩,如今能再与大哥并肩,共复苏州,了结吴将军的遗愿,才是真正的幸事!”?
“哈哈!” 张三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内油灯摇曳,拍向夏完淳的手掌带着熟悉的力道,正是当年军营中弟兄们互相鼓劲的模样,“贤弟倒是记性好!那刀伤算什么,比起吴将军殉国时的痛,这点伤连皮都不算!”
他笑容骤然收敛,眼神凌厉如刀,腰间的鬼头刀似有感应般轻鸣,“当年吴将军战死太湖,我们义军群龙无首,散的散、亡的亡,我带着残部躲进芦苇荡,日日想着报仇却无从下手!若不是贤弟你奔走联络,带来陛下北伐的旨意,我们这些老弟兄怕是要在湖里蹉跎到死!”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清军屠我太湖义军、害我将军、毁我家园,我张三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如今有秦将军的大军坐镇,有贤弟你运筹帷幄,还有我们这些吴将军的老部下同心协力,土国宝那狗贼,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苏州城!”
夏完淳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张将军,今日正是为吴将军报仇、为百姓雪恨的时候。有秦将军和马将军在,苏州必破。今夜三更,神机营炮轰西门,城内陈子龙先生会率乡勇和反正的绿营打开城门,届时还请将军率部从水路登陆,直扑西门接应,肃清城外残余清军,防止他们回援。”?
张三重重点头,大手一挥:“好!只要能杀清军,为吴将军报仇,为百姓雪恨,白头军弟兄万死不辞!”
他转身对身后跟着的副将说道,“你立刻回船,通知弟兄们做好准备,三更时分,听炮声行事,直奔西门,遇敌杀敌,不留活口!”?
副将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秦拱明看着帐内众人,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声音铿锵有力:“诸位,今夜一战,关乎江南抗清大局!成功,则苏州光复,南京彻底成了一座孤城,江南百姓可重见天日;失败,则我们无脸再见陛下,无脸再见江南父老!传我将令,三更时分,炮轰西门,里应外合,活捉土国宝,光复姑苏!”?
“活捉土国宝,光复姑苏!” 帐内众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帐顶的油灯摇晃,灯火跳跃,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夜幕如墨,将太湖笼罩其中,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三百多艘渔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苏州西门外的芦苇荡驶去。这些渔船大多是太湖渔民常用的帆??船,船体坚固,吃水浅,熟悉湖中风浪,正是偷袭的绝佳工具。为了隐蔽,渔船都没挂帆,全靠船夫划桨,桨叶入水无声,只有轻微的水声在夜里流淌。?
张三站在旗舰船头,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水面。雾气渐浓,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却浑然不觉。他身后的弟兄们都头裹白布,白布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那是白头军的标志,也是他们复仇的信念。弟兄们手持兵刃,有的握着削尖的竹枪,竹枪顶端被火烤得焦黑,异常坚硬;有的挎着鸟铳,铳管里已经装填好火药和铁砂;还有的扛着云梯,云梯用坚韧的松木制成,捆绑得结实牢固。?
这些弟兄都是白头军的余部,当年在吴易的领导下抗击清军,经历了无数次血战,从最辉煌的十余万大军,到如今的三千余人,每一个都历经生死,淬火成钢。他们中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被清军打断了肢体,却依旧悍不畏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将军,前面就是胥口港了,再过三里,就是西门外的护城河。” 舵手压低声音禀报,他是土生土长的太湖渔民,对这里的水路了如指掌。?
张三点头,声音低沉:“通知下去,船只靠岸后,按预定计划,分三路逼近西门。左路一千人,隐蔽在芦苇荡中,负责狙击清军的哨卡;中路一千人,携带云梯,准备攻城;右路一千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听候城外炮声,炮声一响,即刻动手!”?
“是!” 身边的亲兵齐声应道,转身传递命令,消息如同水波般,迅速传遍了三百多艘渔船。?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张人极正带着三百绿营兵挨家挨户搜查。这些绿营兵本是原大明军队,降清后待遇低下,粮饷常常被克扣,早已心生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队伍行进得拖拖拉拉,士兵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手里的长枪都快扛不住了。?
领头的千总赵德昌正是陈子龙策反的内应,此刻他故意放慢脚步,让手下士兵敷衍了事,嘴里还不停念叨:“都仔细着点,别漏了奸细,也别惊扰了百姓,土大人说了,抓活的有赏。” 他一边说,一边给身边的亲信使眼色,亲信们心领神会,搜查时只是随便翻两下就走,还悄悄给百姓使眼色,让他们藏好贵重物品。?
“张大人,前面是徐望之的府邸,要不要进去搜搜?” 赵德昌问道,眼神里带着试探,余光却留意着府门的动静。?
张人极是土国宝的亲信,为人残暴贪婪,此刻正急于表现,想要在土国宝面前邀功。他三角眼一斜,打量着徐望之的府邸,朱门高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搜!给我仔细搜!徐望之是前明的乡绅,家里肯定藏着奸细,还有金银财宝!凡是前明遗老、乡绅富户,都给我抓起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搜到的财物,一半上交,一半分给弟兄们!”?
士兵们一听有财物可分,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发亮。?
赵德昌心中一紧,暗叫不好,徐望之府邸正是陈子龙等人的聚集地,若是被搜到,后果不堪设想。他不动声色地给身边的亲信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会意,悄悄退到巷口,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把,点燃后晃了三晃,这是给陈子龙报信的信号。?
徐望之府邸内,陈子龙正与杨廷枢部署乡勇。乡勇们都藏在偏院和柴房里,一个个手握兵刃,神色紧张,有的年轻后生手心都冒出了汗。看到巷口的火把晃了三晃,陈子龙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不好,张人极来了!杨兄,你带一部分乡勇从后门撤离,去西门集合,务必在三更前赶到,我来应付他们!”?
“不行,张人极残暴成性,你一个人应付太危险了!” 杨廷枢连忙说道,眼中满是担忧。?
“没时间了!”
陈子龙急促地说,“这里是徐府,我以访友的名义在此,张人极抓不到把柄。你快带弟兄们走,城门那边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城防图卷起来,塞进床底的暗格,又让乡勇们将兵器藏进柴房的柴火堆里,用干草盖好。?
杨廷枢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坚持,连忙说道:“你多加小心,我们在西门等你!” 说完,他带领着两百多名乡勇,悄悄从后门撤离,后门通往一条僻静的小巷,顺着小巷就能直达西门。?
杨廷枢刚走,门外就传来了 “咚咚” 的砸门声,力道极大,仿佛要将大门砸破。“开门!开门!奉土大人之命,搜查奸细!” 门外士兵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陈子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抚平褶皱,脸上堆起从容的笑容,缓缓打开大门。?
“张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陈子龙拱手问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人极,心里却早已绷紧了弦,指尖不自觉地抠着袖口的布料,布料被指甲掐出褶皱。?
张人极斜睨着陈子龙,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着粗布短衫,一副文人打扮,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陈大人?我当是谁,原来是前明的翰林院编修。” 他挥了挥手,语气嚣张,“陈大人,如今城外明军压境,城内恐有奸细,奉土大人之命,前来搜查可疑人员。废话少说,让开!”?
“张大人,我早已不问政事,一心在家着书立传,何来奸细之说?” 陈子龙故作镇定地说道,侧身挡住门口,“徐府是书香门第,府中皆是老弱妇孺,你这般搜查,怕是会惊扰乡邻,还请张大人三思。”?
“三思?” 张人极冷笑一声,“陈大人,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与前明遗臣来往密切,说不定你就是奸细的头目!给我搜!”?
绿营兵一拥而入,如狼似虎地冲进府内,翻箱倒柜,桌椅被推倒,书籍散落一地,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子龙心中焦急,却只能强装镇定,跟在张人极身后,嘴里不停念叨:“张大人,手下留情,这些都是珍贵的典籍,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名士兵搜到了柴房,伸手拨开柴火,露出了藏在里面的腰刀。陈子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额头冒出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冰凉刺骨。
他刚要开口掩饰,赵德昌突然上前一步,一脚将那名士兵踹开,骂道:“瞎眼了?这是柴房,放几把柴刀有什么稀奇的!徐府要砍柴做饭,没有刀怎么行?快搜别处去!”?
那名士兵愣了一下,不敢反驳,只好悻悻地离开。张人极看了一眼,也没多想,一心只想着搜金银财宝,挥手道:“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去内院搜!”?
陈子龙暗自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若是再搜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
就在这时,赵德昌突然竖起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高声喊道:“张大人,不好了!西门方向传来炮声!”?
张人极一愣,侧耳倾听。起初只有隐约的轰鸣,很快,“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房屋都在颤抖,窗棂上的灰尘簌簌掉落。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声接连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不好!明军攻城了!”
张人极脸色大变,瞬间没了搜查的心思,他深知西门一旦被破,苏州城就完了。
他慌忙喊道:“快,撤到西门支援!谁要是跑得快,先到西门者,赏银十两!”?
绿营兵们一听有赏银,又怕明军进城丢了性命,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队伍瞬间乱作一团,有的甚至互相推搡,兵器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赵德昌心中暗喜,连忙说道:“张大人说得是,我们快去吧!” 他趁机示意手下士兵,故意把队伍带得七零八落,拖延时间,给陈子龙留出脱身的机会。?
陈子龙看着混乱的人群,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对着赵德昌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向后门,翻身上马,朝着西门疾驰而去。此时的西门外,炮火连天,一场决定苏州命运的血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城外,神机营的十二门红衣大炮正在疯狂轰击西门城墙。马腾云亲自指挥炮兵,每一门大炮都由四名士兵操作,分工明确:两人负责搬运炮弹,炮弹重达数十斤,他们哼哧哼哧地将炮弹抬到炮口,小心翼翼地填入炮膛;一人负责装填火药,用长勺将黑色的火药送入炮膛,压实;马腾云则亲自校准角度,用铅垂线测量,确保每一发炮弹都能命中目标。?
“调整角度,瞄准城墙缺口!” 马腾云高声喊道,脸上沾满了火药灰,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划出一道道黑印。他眼神锐利,紧盯着城墙,仿佛要将城墙看穿。?
第一发炮弹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呼啸,如同巨兽的嘶吼,狠狠砸在城墙东南角。“轰隆” 一声巨响,烟尘弥漫,碎石飞溅,城墙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角度偏左,抬高两寸!” 马腾云喊道。?
炮兵们迅速调整炮架,动作娴熟。第二发炮弹再次呼啸而出,正中城门上方的城楼。城楼瞬间坍塌了一角,木质的横梁和砖瓦轰然坠落,砸向城下的绿营兵。绿营兵们惨叫着四处逃窜,有的被砸中脑袋,当场毙命;有的被碎石压住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好!再来一发!” 马腾云大喊。?
第三发炮弹带着毁灭的气息,直接轰在西门的城门上。厚重的木门由铁皮包裹,却根本抵挡不住红衣大炮的威力,“咔嚓” 一声巨响,木门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大洞,木屑纷飞,铁皮卷曲,露出里面的木芯。?
城墙上的绿营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到雉堞后面,不敢抬头。左营游击杨国海手持佩刀,疯狂地砍杀着后退的士兵,刀刃上沾满了鲜血:“不许退!谁再退,我杀了谁!土大人说了,退后者斩!”?
可在神机营的炮火压制下,绿营兵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有的士兵被炮弹直接击中,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滩血迹;有的被碎石砸伤,躺在地上哀嚎;还有的干脆扔掉兵器,脱下军装,混入百姓中逃窜。?
“将军,城墙缺口已经扩大到两丈宽了!” 炮兵队长高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兴奋。?
马腾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停止炮击,让步兵准备冲锋!”?
炮声停歇,战场上短暂的寂静被明军的呐喊声打破。秦拱明拔出腰间的佩刀,佩刀出鞘,发出 “噌” 的一声脆响,寒光凛冽。
他高举佩刀,高声喊道:“五军营的弟兄们,随我冲锋!光复苏州,就在今日!”?
身后的五军营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光复苏州!光复苏州!” 他们列成尖锥型战阵,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向着西门冲去。这些士兵都是去年跟随秦拱明护送永历回肇庆的白杆军精锐,后来随秦拱明一同入了京营五军营,个个身经百战。他们手持白蜡杆长枪,枪杆上装有铁钩,既可刺敌,又可钩拉,配合着藤牌兵,攻守兼备。?
士兵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惊雷滚滚,朝着残破的西门冲去。他们眼中燃烧着斗志,心中默念着复仇的誓言,要将清军赶出江南,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