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城内的欢呼声仿佛能穿透长江水汽,隔着百余里水路,隐约飘进南京城的街巷。可这座曾是大明南都的帝王之城,此刻却像一口被钉死的棺材,死寂得令人窒息。满清招抚江南总督府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书房内点着三盏青釉烛台,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将墙上那张军事地图映得斑驳,如同洪承畴此刻的脸色 —— 阴沉、铁青,仿佛淬了毒的寒冰,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洪承畴站在地图前,一身石青色的一品官袍上绣着的仙鹤仿佛也垂头丧气。他已年过六旬,鬓角的白发被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可眼角的皱纹却像刀刻般深刻,里面嵌着的不是岁月的沧桑,而是数不清的血腥与算计。桌上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他却浑然不觉,枯瘦的手指在南京城的标记上反复摩挲,指腹的老茧蹭得羊皮地图沙沙作响,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座城从地图上抠下来。
“大人,芜湖已失。”
江宁巡抚土国宝的声音像被冻住一般,带着颤音从门口传来。他是洪承畴一手提拔的心腹,此刻却不敢直视上司的眼睛,低着头,袍角还沾着城外的泥点,“太平府守军不足三千,绿营兵大多是临时征召的流民,连弓箭都拉不开,恐怕…… 恐怕撑不过三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艰难地补充道,“谭泰大人的援军刚过济南,水路受阻,陆路泥泞,想要赶到南京,至少还需半月。”
“半月?” 洪承畴猛地转过身,烛火映照下,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土国宝,“芜湖失守,太平府危在旦夕,你现在才来告诉本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低语,“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却等着看本官的笑话?”
土国宝吓得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息怒!奴才冤枉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角很快渗出了血珠,“芜湖失守的消息是辰时才传到江宁布政使司,臣核实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就赶来禀报了!太平府守将周文煜已经派了三拨信使求援,最后一拨信使是冒着箭雨冲出来的,腿上中了三箭,现在还在府衙偏房躺着呢!”
洪承畴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碎玻璃在摩擦,刺耳得很。“求援?” 他缓步走到土国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靴的皂底几乎要踩到对方的发髻,“南京城内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满洲八旗的骁骑不过四千,还得分守四门和总督府、江宁织造府这些要害之地;绿营兵倒是有两万,可你看看那些人 —— 要么是伪明降军,心怀二心;要么是市井无赖,贪生怕死;还有些是强征来的百姓,连刀都不会握,派去增援太平府,不过是让他们去送命!”
他猛地抬脚,踹在土国宝的肩膀上,将这位江宁巡抚踹得一个趔趄,险些趴在地上。“传令下去!” 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让周文煜即刻率领太平府所有兵马撤入南京城,沿途销毁所有粮草辎重,绝不留给明军一粒米、一滴水!太平府…… 丢了就丢了!”
“大人万万不可!” 土国宝不顾肩头的剧痛,连忙爬起来再次跪倒,“太平府是南京的东大门啊!长江下游的水道咽喉全在那里,一旦失守,明军水师便可顺流而下,直逼南京江面;陆路方面,他们更是能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到时候南京城就成了孤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了!”
“本官知道!”
洪承畴怒吼一声,一掌拍在案几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凉透的茶水泼了一地,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可现在别无选择!与其让太平府的兵马白白牺牲,不如让他们撤回来,加固城防!明军势头正盛,咱们耗不起,只能收缩防线,死守南京,等朝廷的援军到来!” 他的目光扫过土国宝苍白的脸,语气又沉了几分,“这是军令,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土国宝看着上司眼中的狠厉,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咬着牙磕头:“奴才遵令!即刻传令周文煜,率部撤入南京!”
洪承畴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般让他起身。“你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苏州的位置,“苏州是江南粮仓,漕运枢纽,更是南京的后勤命脉。你亲自去苏州坐镇,死守城池!若是苏州丢了,粮草断绝,咱们所有人都得饿死在南京城里!”
“奴才遵令!” 土国宝躬身应道,额角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漕运总督杨声远呢?” 洪承畴的目光转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位中年官员,那人穿着水师总兵的官服,腰间佩着虎头腰牌。
杨声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在!”
“你率领长江水师,扼守采石矶、燕子矶一线,” 洪承畴的手指在长江水道上划过,“明军水师战船精良,不可小觑。你要让水师将士死守每一处江湾,用火炮封锁江面,绝不能让一艘明军战船靠近南京水域!若是让他们突破长江防线,你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本官!”
“末将遵旨!定当死守长江,绝不让明军前进一步!” 杨声远的声音铿锵有力,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 —— 他麾下的水师大多是收编的大明旧部,战斗力本就不强,如今要面对士气正盛的明军水师,胜算实在渺茫。
洪承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道:“你放心,本官已让巴山大人调拨五百满洲八旗骁骑协助你镇守水师大营。谁敢临阵脱逃,或是与明军私通款曲,就地正法!”
杨声远心中一凛,连忙再次躬身:“末将明白!”
洪承畴的目光又转向汉军提督张大猷,那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是跟着清军入关的老兵痞。“张大猷,” 他的语气变得阴狠起来,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阴毒的计策,“南京城内藏着一群蛀虫 —— 那些明室遗臣、降清官员,个个心怀鬼胎。他们当初投降清廷,不过是为了保全富贵,如今明军压境,说不定早就暗中联络朱由榔,想里应外合,拿咱们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张大猷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抱拳道:“请大人吩咐!末将这就带人把这些家伙全抓起来,一刀一个砍了干净!”
“不必急于一时。” 洪承畴摆了摆手,“现在杀了他们,反而会引起城内恐慌。你派人严密监视徐文爵、朱国弼、汤国祚、钱谦益这几个人 —— 徐文爵、朱国弼、汤国祚等人皆是明朝勋贵,南京城还有不少旧部,钱谦益更是反复无常的老狐狸。他们的府邸周围要布满暗哨,一言一行都要如实禀报。一旦发现他们与城外有任何联系,或是有异动,立刻拿下,不必请示本官,先斩后奏!”
“末将遵旨!” 张大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放心,末将手下的弟兄都是跟着大清打天下的,对付这些软骨头,有的是办法!”
洪承畴点了点头,又看向站在最后面的赵之龙。这位前明弘光政权的忻城伯,穿着清廷的兵部侍郎官服,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当初献南京城投降清廷,本以为能保住荣华富贵,却没想到如今要面临这样的绝境。
“赵大人,”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城内兵力不足,你即刻组织人手,在全城抓壮丁!无论是流民、商铺伙计,还是街头乞丐,只要年满十六,未满六十,全都给本官抓起来,编入绿营兵!三日之内,务必扩充两万兵力!”
赵之龙脸色一变,连忙道:“大人,南京城内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若是强行抓壮丁,恐怕会引起民变啊!”
“民变?”
洪承畴冷笑,“现在明军都要打进来了,城破之后,他们难道就能活下来?抓壮丁是让他们守城,也是让他们活命!”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冰冷,“你若是办不到,或是敢徇私舞弊,本官就先拿你开刀!”
赵之龙心中暗骂,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躬身应道:“下官遵旨!即刻派人抓壮丁,扩充兵力!” 他知道,洪承畴此刻已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己若是违抗,恐怕真的会小命不保。
“还有,” 洪承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从今日起,南京城内实行宵禁!亥时之后,城门关闭,街道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凡有违令者,无论是官是民,杀无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加强四门守卫,出入人员必须严查路引,稍有可疑,立刻扣押审讯!另外,全城搜捕奸细,凡是没有户籍证明,或是口音不符者,一律视为明军奸细,就地正法!”
“臣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们知道,洪承畴这是要在南京城内实行白色恐怖,用最残酷的手段来维持统治,哪怕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洪承畴看着众人惶恐的神色,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本官已经奏请朝廷,让满洲镶黄旗章京巴山掌管城内军事。”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巴山大人是满洲八旗的猛将,跟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有他坐镇,定能守住南京城!”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他们深知巴山的勇猛,但也清楚南京城如今已是孤城一座,仅凭城内的兵力,想要抵挡明军的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听从洪承畴的命令,拼死一搏。
议事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去,各司其职。书房内只剩下洪承畴一人,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 有焦虑,有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松山被俘,本想以死殉国,却最终还是投降了清廷。只是那一夜之后,他背叛了大明,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亲手镇压了无数反清义军。他还记得,当年他麾下的清军攻打大明弘光政权时,屠杀了嘉定城内的十万百姓,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尸体堆积如山。那些百姓的惨叫声,至今还时常在他耳边回响。
可他不后悔。在他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明气数已尽,清廷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他为清廷鞠躬尽瘁,镇压反清势力,不过是顺应天命。可如今,大明政权卷土重来,朱由榔率领大军压境,南京城危在旦夕,他突然感到了恐惧。他知道,一旦南京城破,朱由榔绝不会放过他这个汉奸,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会被凌迟处死,遗臭万年。
“朱由榔,你想光复南京,驱除鞑虏,没那么容易!” 洪承畴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本官就算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守住南京城,与你周旋到底!” 他猛地关上窗户,将那股冰冷的夜风隔绝在外,仿佛也想将心中的恐惧隔绝。
可他不知道,南京城内的白色恐怖,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赵之龙率领着一队清兵,手持长刀,在城内的街巷中四处搜捕壮丁。他们如狼似虎,踹开一户户百姓的家门,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强行拖拽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儿子的腿,哭着哀求:“官爷,放过我儿子吧!他才十六岁,还没成年啊!”
清兵一脚将老妇人踹倒在地,狞笑道:“十六岁正好!现在不出来守城,等明军打进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说着,便将那少年强行拉走。少年挣扎着,哭喊着,却被清兵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倒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清兵的呵斥声、百姓的哭泣声和惨叫声。一位商铺老板试图反抗,被清兵一刀砍倒在地,鲜血溅满了店铺的门板。他的妻子尖叫着扑过来,却也被清兵一脚踹开,昏死过去。清兵们将店铺洗劫一空,然后一把火点燃了商铺,熊熊烈火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他们狰狞的面容。
往日繁华的秦淮河畔,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画舫被清兵凿沉,两岸的酒楼茶馆被强行关闭,那些原本在秦淮河上卖艺的女子,要么被清兵掳走,要么吓得躲藏起来。河水被鲜血染红,漂浮着一具具尸体,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亥时刚过,城门准时关闭。街道上除了巡逻的清兵,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一位老丈因为孙子发高烧,想要出城求医,却被城门守卫当场斩杀。他的尸体倒在城门下,鲜血顺着石阶流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巡逻的清兵们提着灯笼,拿着长刀,在街道上四处巡视,只要发现有人擅自外出,便会毫不犹豫地举刀斩杀。一夜之间,南京城内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钱谦益的府邸被清兵围得水泄不通。这位前大明的礼部尚书,文坛领袖,当初因为 “水太凉” 而拒绝殉国,投降了清廷。此刻,他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支毛笔,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桌上的《明史》手稿,心中充满了悔恨与羞耻。他后悔当初的懦弱,后悔背叛大明,如今大明大军压境,南京城危在旦夕,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如何。
“老爷,该歇息了。”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低声说道。
钱谦益叹了口气,放下毛笔,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清兵还在巡逻,街头到处都是抓人的,惨叫声不断。”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听说赵大人已经抓了上千壮丁,关在城西的军营里,不少人都被打得奄奄一息。”
钱谦益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悲凉。他知道,洪承畴的白色恐怖不仅没有震慑住百姓,反而让更多的人对清廷恨之入骨。一旦明军进城,这些百姓定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南京城便会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南京城外,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占领了太平府。太平府守将周文煜按照洪承畴的命令,率领兵马撤入南京城,沿途销毁了所有粮草辎重。可明军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太平府,兵锋直指南京城。
朱由榔在芜湖城内休整一日后,率领大军向太平府进发。沿途百姓纷纷夹道相迎,献粮献草,有的百姓甚至自发组织起来,充当明军的向导。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提着一篮鸡蛋,走到朱由榔面前,跪倒在地,哭着说道:“陛下,您可算来了!清廷的狗官在南京城内无恶不作,我们百姓早就盼着王师北伐,驱除鞑虏,光复大明河山了!”
朱由榔连忙扶起老者,温声道:“老人家请起!朕定当率领大军,攻克南京,为百姓报仇雪恨,恢复大明的江山社稷!”
明军士兵们士气高昂,个个摩拳擦掌。他们穿着崭新的铠甲,手持精良的兵器,脸上带着必胜的信念。龙旗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大明的复兴。
江风依旧吹拂着长江两岸,一边是明军的龙旗招展,士气如虹,百姓欢腾;一边是南京城的死气沉沉,人心惶惶,血流成河。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生死决战,即将在南京城下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