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父子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朱传义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他刚刚从万宝山前线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洗去的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大帅!少帅!”朱传义猛地立正敬礼,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万宝山的情况比电报里说的还要惨!村民们死的死,伤的伤,被抓走的十几个人至今下落不明。郝永德那个汉奸,跟着日本人耀武扬威,还在村里强抢民女!朝鲜那边,华侨的尸体堆成了山,很多人全家都被烧死了,惨不忍睹啊!”
说到这里,朱传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砸在墙上,指骨都差点碎裂。“大帅!少帅!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日本人只会更加嚣张!我请求带情报处的弟兄们去万宝山,宰了郝永德那个狗汉奸,干掉那几个开枪的日本警察!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死去的同胞报仇!”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恨不得立刻冲回万宝山,手刃仇人。情报处的弟兄们听说了万宝山的惨案,个个义愤填膺,都摩拳擦掌等着他一声令下。
看着朱传义怒不可遏的样子,张作霖心中也涌起一股热血。他何尝不想手刃仇敌,何尝不想为同胞报仇。可他是东北的大帅,他不能只凭一时意气行事。他肩上扛着三千万百姓的性命,扛着东北的未来。
“传义,我知道你心里恨。”张作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跟你一样,恨不得立刻带兵踏平日本领事馆。但你要明白,咱们现在不能这么做。一旦开战,东北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帅!”朱传义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汉奸横行,看着日本人欺负咱们吗?咱们情报处不用大部队,就我们几十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们,日本人找不到证据,也不敢贸然开战!”
“不行。”张作霖摇了摇头,“日本人正等着咱们犯错呢。只要咱们动了手,不管有没有证据,他们都会把责任推到咱们头上,以此为借口出兵。这个险,咱们冒不起。”
朱传义还想再争,张学良却开口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愤,缓缓说道:“传义,别说了。我爹说得对,现在不能硬拼。”
“少帅!”朱传义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学良,他以为最支持强硬态度的少帅,竟然也选择了退让。
“我不是要忍气吞声。”张学良的眼神坚定,“我是要顾全大局。但这笔血债,我张学良记下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让日本人加倍偿还。”
他转向张作霖,语气郑重:“爹,我听您的。先跟日方交涉,息事宁人。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必须全力营救被抓走的村民和被困的华侨;第二,严惩汉奸郝永德,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张作霖点了点头:“好。这两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交涉的事情,让政务厅去处理。营救和惩奸的事情,让传义去办。”
他看向朱传义,眼神锐利:“传义,我给你特权。你可以动用情报处的所有力量,暗中救出被抓的村民,除掉郝永德。但是记住,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能给日本人留下开战的借口。”
“是!”朱传义猛地立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卑职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郝永德那个狗汉奸,活不过三天!”
虽然不能跟日本人正面硬拼,但能除掉汉奸,为死去的同胞报仇,也算是聊以慰藉。朱传义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三人身上,却驱散不了房间里的沉重与压抑。张作霖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次的退让,只是暂时的。日本人的野心不会就此满足,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张学良站在地图前,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日本人赶出东北,告慰那些惨死的同胞。
朱传义转身离开了西花厅,脚步坚定。他要立刻赶回情报处,部署行动。夜色即将降临,一场无声的复仇,即将在万宝山展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伊通河的血泪尚未干涸,千里之外的洮南,又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日本人的阴谋从来不是孤立的,万宝山只是他们试探东北底线的第一步,而兴安岭深处的枪声,终将把整个东北拖入战争的深渊。
1931年6月的兴安岭,暑气像一张浸了水的牛皮,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整片草原。
正午的太阳烤得大地发烫,草叶蔫蔫地打卷,蚊虫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乱飞,吸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关玉衡把军帽摘下来扇了扇风,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沾满尘土的军装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远处起伏的草甸子。
东北军兴安屯垦军第三团的驻地,就扎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大兴安岭,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科尔沁草原。
这里是东北的北大门,扼守着洮南至索伦的咽喉要道,也是日本人觊觎已久的军事要地。
“团座,又起热风了。”警卫员端来一碗晾得微凉的凉茶,低声说道,“昨天后半夜,三营的哨兵在葛根庙以西,又听到了陌生的马蹄声。追出去十几里地,只看到几串马蹄印,人早就没影了。”
关玉衡接过茶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烦躁。这半年来,兴安屯垦区就没太平过。
日本的“考察团”“农业技师”“皮毛商人”像蝗虫一样涌进来,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旗号,实则测绘地形、刺探军情、拉拢蒙古王公。
上面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字里行间都是同一个意思:“对日方人员,务必优容礼遇,切勿轻启衅端。”
优容?关玉衡冷笑一声,将茶碗重重放在桌上。他是东北讲武堂第二期的高材生,从排长一步步干到团长,亲眼见过日本人在东北的所作所为。
他们手里的军用地图,比中国官方绘制的还要详细;他们的特务在各个县城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而他手里这支号称“保境安民”的屯垦军,却处处受制于人,连抓个可疑人员都要层层上报。
“传令下去,全团加强巡逻警戒,尤其是葛根庙、索伦山一带。”关玉衡拿起军帽扣在头上,语气斩钉截铁,“告诉兄弟们,只要发现形迹可疑、携带测绘器材的人,一律先行扣留检查。出了任何事,我关玉衡一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