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天,孙学文去给三家老客户补货。
车停在庆丰副食店门口时,老板正蹲在柜台后面拆纸箱。
见他进来,老板把剪刀往旁边一放。
学文,你来得正好。
货到了,先点数。
货不急。
老板往门外看了一眼。
昨天有人来找我。
孙学文搬箱子的动作没停。
推卤味的,鑫达食品。
纸箱底刚落地,孙学文的手在箱沿上搭了一下。
鑫达?
对,说是京城新厂,货便宜,包装也像模像样。
你拿了吗?
拿了一袋礼盒。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产品单。
人家还给我看了这个。
孙学文接过产品单,视线只在纸上落了一眼。
上面印着几样卤味。
鸭脖,鸭翅,猪耳朵,卤鸡爪。
几样货后面的价钱,不是印上去的。
是人拿蓝笔添的。
凤霞食品,鸭脖每斤三块六。
下头又写着鑫达让利两成。
鸭脖报两块八毛八。
鑫达拿到的,正是墙上那份假价。
凤霞食品给庆丰的真实价是两块九。
两边只差两分钱。
孙学文把产品单翻过去。
背面印着鑫达食品四个红字,下面写着朱大勇的名字。
他说给你啥价?
鸭脖两块八毛八,先拿货,月底结账。
庆丰老板摸出烟盒,敲了半天没敲出烟。
你没换?
我又不傻,你们两块九,他两块八毛八,就差两分钱,我为这点钱换个没吃过的货?
老板把烟盒捏扁。
咱们打这么久交道,你们啥价,我还能记不清?
孙学文把产品单塞进挎包。
这张给我带回去看看。
老板把那袋鑫达礼盒也递过来。
这个你也拿走吧,我留着占地方。
孙学文提起袋子。
回头我给你补一袋咱家的。
他没再多问,装完货就出了门。
到了巷子口,孙学文才把产品单重新展开。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李凤霞早就说过,葛秀云盯上的不只是客户名单。
她还在问报价。
鑫达把三块六当了真,往下砍了两成,算出来正好是两块八毛八。
孙学文上了车,没急着回办事处。
他先去了利民副食店。
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听见他问鑫达,把菜叶先搁回盆里。
你们也听说了?昨天来过一个男的,说是鑫达食品,拿着产品单问我一个月能卖多少,还问你们是不是天天送货。
她撇了撇嘴。
那人说话挺狂,我没答应。
孙学文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他长啥样?
瘦高个,脸长,左边眉毛上头有颗痣,后头还有个开白色面包车的,车门底下掉了块漆。
孙学文把纸折好。
别跟人说我问过。
他没往南城兴隆去,那是条拆空的旧胡同。
车头一拐,去了兴旺副食店。
兴旺老板一听鑫达两个字,朝铺子里面招手。
你们可算来了,那帮人昨天找我,说比你们便宜两成,你们三块六,他们两块八毛八。
孙学文抬头。
你信?
我问他,凤霞食品要真卖三块六,你一斤敢砍七毛多,图啥?他说新厂让利,我说那先给我拿五十斤。
老板把空纸箱往地上一摔。
他就说车上没货。
名片呢?
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纸名片。
鑫达食品,朱大勇,京城南郊仓库。
孙学文把名片装起来。
还有,那礼盒里的货可不咋地,猪耳朵一股腥味,鸡爪煮烂了,鸭脖盐重得发苦。
孙学文转身就走。
学文,你们别跟这种人硬碰。
他回到办事处时,李凤霞正在柜台后面核回单。
方小兰坐在旁边打算盘。
孙学文把鑫达的产品单和名片放到桌上。
鑫达出手了。
方小兰拿起来看了一眼。
来了?
昨天先去庆丰,给庆丰看的价格,跟假图上的一样,鸭脖三块六。
方小兰抬头。
咱们给庆丰多少?
两块九。
李凤霞把产品单拿过去。
庆丰换了吗?
没换,老板说差两分钱不值得换货。
方小兰拍了一下桌子。
这不就成了,他拿着咱们的假价往下砍两成,忙活一圈,才比咱们低两分钱。
还去了利民和兴旺,都没拿。
孙学文翻开记录本。
他们还盯了南城兴隆和永顺副食。
李凤霞抬眼。
都在图上?
都在,南城兴隆落在拆迁街,永顺连门都没有。
方小兰从柜台后面拿了纸。
前头三家是真的,后头两家全是空的?
对,他们照着那条线跑,后头就得扑两回空。
李凤霞拿过孙学文的本子。
她没先看客户说了啥。
先看日期。
葛秀云来过五回,每回孙学文都记了时间。
她问过庆丰,问过利民,问过兴旺。
鑫达昨天全去了。
三个客户,两个假地址,全在假图上。
孙学文把本子拿过去,又将那几行日期对了一遍。
她看四回图,鑫达就照着排了五家。
葛秀云把我的话……全传回去了。
方小兰把笔帽盖上,又打开。
学文。
李凤霞把本子递回去。
你现在想骂她?
孙学文摇头。
骂不出来。
那就接着记,鑫达什么时候去了哪家,带了什么价,找了谁。
孙学文把本子翻到空白页。
庆丰老板愿意作证,利民老板娘也能说清楚,兴旺老板留着名片,还看过货。
李凤霞指了指产品单。
这张单子先收好,名片也收好,礼盒别拆。
方小兰忍不住问。
这都摆到咱们面前了,还不拆看看?
拆了就少一份原样。
李凤霞拿起电话。
赵二。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赵二那头有风声。
凤霞姐。
鑫达开始跑客户了,昨天去庆丰、利民和兴旺,你去找三家老板,把昨天来人的时间和说过的话记下来。
让他们在纸上按手印吗?
先不用,查他们的货从哪儿出,哪天装车,谁送。
赵二应了一声。
高胜利那边呢?
也先别碰。
李凤霞挂了电话。
孙学文看着她。
李姐,咱们现在能不能去找葛秀云?
你想怎么找?
问她为啥这么干。
她会说自己只是来喝茶,你再问,她就哭一场。
孙学文把嘴闭上。
方小兰把算盘往旁边推。
哭完了还得说学文欺负她。
所以不能现在问。
李凤霞把假图重新摊到桌上。
她还没觉得自己露了,鑫达也没觉得自己被套了,这个时候碰她,容易打草惊蛇。
孙学文盯着图上的两个空地址。
那咱们等他们再跑?
等他们把手伸得更长。
他们要是去真客户那里呢?
真客户已经知道咱们的价,他们拿假图上的价格去谈,谈不成。
谈成了也没关系,能谈成的客户,咱们本来就留不住。
李凤霞指着庆丰。
庆丰没换,说明老板心里有账,利民没换,是因为她知道鑫达没货,兴旺没续,是因为尝过货。
这种客户,给他便宜一毛,他也不一定跟着走。
那要是他们拿更低的价格?
他们的成本在那儿,红星夜里出货,货款运输包装送货,哪个不要钱。他们以为咱们卖三块六,实际咱们卖两块九,他们再往下压,就得赔钱。
方小兰听明白了。
高胜利要是硬压呢?
他压不了多久。
孙学文抬头。
那他们这回不是赔着钱试路子?
他们以为自己在抢市场。
李凤霞把产品单放回桌上。
让他先高兴几天。
当天晚上,孙学文把所有记录重新抄了一遍。
葛秀云每次来的日期,停留的时间,问过的问题,全写在纸上。
庆丰看了四次,利民三次,兴旺三次。
李凤霞把鑫达出手的日期抄到另一张纸上。
两张纸并排放着。
孙学文拿尺子比了一遍。
她看完庆丰,鑫达第六天去,她问过利民,鑫达第六天去,她第三回来时看了南城,鑫达这回就把南城兴隆排进了路线。
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
孙学文把笔放下。
我以前咋没看出来?
你当时看的是她。
李凤霞收起两张纸。
现在看事情。
孙学文没有马上应声。
他把写坏的那张纸揉成团,揉到一半又松开。
李姐。
她明天要是再来,我还能接着笑吗?
我怕我笑不出来。
那就别笑。
李凤霞把材料装进蓝皮本。
照常倒茶,照常问她吃没吃饭,她先问你客户,你就记下来,她要是问你心里咋想,你就说挺好的。
孙学文看着那本蓝皮账。
我心里不好。
心里不好,脸上也得把货送出去。
方小兰在边上把煤往炉子里塞。
学文,你要实在憋得慌,明天她走了,你去后院劈两根木头。
别把门劈了。
我尽量。
李凤霞把蓝皮本合上。
这几天的材料整理完,明早带上。
孙学文抬头。
明早去哪儿?
先去庆丰,找三家老板,让他们把看见的事写下来。
方小兰把手里的火钳放回炉边。
然后呢?
李凤霞看了一眼墙上的假图。
然后收网。
孙学文握着笔的手慢慢松开。
明天就动?
明天。
李凤霞把蓝皮本收进柜子。
她锁好柜门,又把钥匙贴身放进衣襟里。
葛秀云还不知道,自己送回去的那张图,已经把鑫达的人带到咱们眼皮底下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院门上拍了三下。
赵二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凤霞姐,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