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人员没有绕弯子，坐下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先是问，林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枫滋味的。
再问，做空枫滋味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然后是资金来源，和融券的券源。
接着问，支撑他看空的所有信息，来源是不是公开信息，获取的过程合不合法。
又问那几天的空单，到底是，还是。
最后，才落到最关键的那一句：发布枫滋味消息的时间，为什么会和他建仓、卖出的时间高度重合。
林深一一道来，但答得也并不轻松。
关于关注的时间，他承认小当家和枫滋味是多年的竞争对手，但话锋一转：竞争对手归竞争对手，那时候它没上市，他也没有去盯华风的股价。真正从投资的角度去研究它，是华风集团停牌、传出要借壳的消息之后。
关于做空的逻辑，他反复强调的只有一件事——枫滋味身上的泡沫，设备贴牌加价，加盟商开一家店要掏八十多万。扩张越快，泡沫越大。他做空是基于基本面的判断，不是凭空看空。
这两处，他答得清楚，也答得理直气壮。
到了资金来源这一项，林深就没有前面那么干脆了。
他自己最清楚，这钱，大头是配资来的。
场外配资，是监管最敏感的红线之一。他不能说假话，但也不能把话往最坏的地方引。于是他换了种说法，把两个字，含糊成了——本金是他自己的，券源是券商正规的融券通道，放大出来的那部分，是通过融资渠道借来的。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掂量过。
圆脸男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
林深面上不动，心里却绷着。他判断不出来，对方是真没起疑，还是已经把这条线记下了留着以后慢慢查。
信息来源那一项，他答得最顺：全部是公开信息，公司公告、招股说明书、加盟政策、公开的媒体报道，没有用过任何非公开信息，获取过程完全合法。
砸还是卖这个问题，他只回了两个字：是卖。
然后补了一句：做空本来就是先卖、再买回来还券，这是融券交易的常规流程，每一笔卖出都有委托记录，时间、价格、数量，都对得上。
真正难接的，是最后一个问题。
发布枫滋味消息的时间，和他建仓、融券卖出的时间，高度重合。
林深知道，前面所有的问题，都是冲着这一句来的。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那份报告的结论，是基于公开信息做的独立分析，结论在复牌之前就已经形成；至于发布的时点，是因为复牌之后市场的分歧才真正暴露出来，那个时间点把公开信息梳理清楚发出去，是正常的信息披露。发布报告和他的交易，是两件事。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把重点，稳稳地落在了枫滋味的泡沫上，落在自己做空的合规上。
问话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那个女稽查又补了几个细节，问仓位，问那十个交易员，林深都一一答了。有些地方，他答得直接；有些地方，他换了种说法，把最尖锐的那层意思，轻轻绕了过去。
只是每答一句，林深心里都清楚，这每一句，将来都可能被人翻出来，反反复复地推敲。
最后，圆脸男人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向林深，问：林先生，你自己觉得，你做错了吗？
林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没错。
他心中很确定，这就是他在脑海想过很多遍的结论。
但到底错没错，是监管层面界定的，不是凭我觉得的。
男人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把录音笔收进包里。
那今天先到这，你好好养伤。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深靠着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结果不会那么快出来，但从他们问的问题、问的先后顺序，他大概能猜到——这一次，问题应该不小。
尤其那一条，他心里没底。
他闭上眼，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担忧。
这一关，他躲得过问话，却躲不过时间。
半个月之后，林深出院了。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已经能站起来慢慢走。只是左脚的腓骨还没长好，脚踝外侧，那块凸出来的骨头的位置。现在他还不能长时间站立，走快了，会隐隐地疼。医生说，还得再养上一段。
但至少，不用再躺在这张病床上了。
办完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林深才觉得，这一段艰苦的路，是真的走完了。
阳光照下来落在脸上，有点刺眼，也有点久违。
他深吸了一口气。
人们常说，想看看真正的人间疾苦，就到医院来转一圈。
以前林深不信，或者说没往心里去。直到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把这句话嚼出了味道。
医院里不是只有惨。
它把一个人所有的无力、遗憾、贫富差距、命运无常，全浓缩进了这一栋楼里。
在外头，钱能买到很多东西。更好的房子，更好的生活，能解决大部分麻烦。他这几年，最深的体会就是这个——钱不是万能的，但能摆平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坎。
可病痛不分贵贱。
有钱人可以住更好的病房，用更好的药，找最好的专家。可该疼还是疼，该怕还是怕，该面对的那个能不能活下去的未知，一样躲不掉。
平日里，大家为了工作纠结，为了收入发愁，争个输赢，比个得失，心里装着一大堆想要的东西。
到了医院，这些欲望都会收缩。
人唯一的期盼，往往只剩下那么几个：不再疼痛，能好起来，亲人平安。
那些平日里放不下的执念，到了这里，会显得微不足道。
走廊里，是看得见的崩溃。
有人攥着一摞单据，蹲在墙角打电话，四处借钱，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别人听见；抢救室外，一家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沉默地坐着，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有人长期陪床，白天黑夜地熬，熬得眼睛通红，整个人都垮了下去；还有人拼尽了全力，花光了钱，到最后，还是没能把人留住。
喜和悲，挤在同一栋楼里。
这边有人办出院，高高兴兴地往家走；那边，电话里传来一句坏消息，一家人当场就红了眼。
林深收回目光，脚步很慢。
小虎在边上说：深哥，车在停外头等着了。
林深应了一声。
自己躺了这半个月，捡回来一条命。这场病，没让他悟出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只是让他把一些事，看得比从前更透了一点。
健康，平安，身边的人都在。
这些以前排在和后头的东西，如今，被他自己悄悄地往前挪了挪。
他握了握沈瑶的手。
沈瑶偏过头看他，笑了笑：回家吧。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