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推开临时指挥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凌皓正站在墙边那幅落阴村地图前面。
他的左手掐着右肘,拇指无意识地来回刮擦小臂内侧的皮肤
凌皓在想事情的时候手不闲着,林有道跟他混了几个月早摸清了这规律。
桌上摊着赵德柱那几页任务纸、采石场外围拍的模糊照片、还有老陈刚递过来的半张化验报告。
林有道把布包往椅背上一甩,自己从暖壶里倒了杯水灌了半杯才开口
采石场有个洞。阴九在那儿,手里有玉。
凌皓转过身。
他的视线先停在林有道右眼下面那条比早晨深了一线的黑纹上,然后才回到他脸上。
看见了什么?
洞口有俩傀儡,死人养的。阴九身上缠着东西,从地底裂缝里引出来的。
林有道放下水杯,把采石场的位置在地图上指出来,指尖在地图纸面上顿了一下
那裂缝——凌皓,它像活的。边上卷着,里头有东西在喘气。
凌皓没接这个话。
他走到老陈的化验台前面,把那份报告推过来。
林有道低头扫了一眼。
他认得那种化验单的格式——老陈习惯在关键结论下面画双横线。
尸油。
朱砂。
人骨灰烬。
最底下画了双横线的那行写着:核心油脂成分与滨河市阴婚案殡仪馆提取物高度吻合,疑似同源。
同一个人炼的?林有道抬头。
至少同一种工艺。老陈从显微镜后面探出脸来
脂肪酸链断裂模式一致。
阴婚案里那些纸人、契书、甚至骨针上涂抹的油脂,分子结构跟井水里提取的黑色粉末中分离出的油脂——一模一样。
林有道的手在化验单边缘按了按。
那张纸被他手指压出了几道折痕。
瘸腿孙的尸油、阴九的尸油、落阴村的尸油
所有案子里那些黏糊糊的、散发着铁锈腥甜气味的东西,都从一个源头来。
长生殿。林有道说。
凌皓点头。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从那七个红色圆点依次划过,最后在村西禁地的位置停住。
瘸腿孙负责收集尸体和冥婚契书,阴九负责用尸油培养阴蛊、画阵、换脸。
赵德柱只是链条最末端——执行者,连计划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条链子的顶端在落阴村下面。地墟。
林有道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
七处,每一处他都去过。
祠堂井下那口井壁上有爷爷的封气符、古槐树根底下埋着傩门的铁匣、老宅废墟里崩了一半的守墟令。
现在多了采石场那个洞,正对着禁地的方向。
我得去禁地边上看看。林有道把水杯搁了
赵德柱说那七个位置了一个月。今晚满月前三天,该有东西在那等着了。
凌皓站起来跟到门口,林有道回头朝他抬了一下手
你忙你的,我去去就回。
一个人?
一个人看得清楚。
林有道穿过村西那片荆棘丛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禁地边缘那道土坡他白天来过两回,晚上走感觉不同——草叶上结的露水冰凉,踩上去鞋底打滑。
他蹲在那道七星阵残存的星位之一附近,把罗盘取出来搁在膝前的泥地上。
铜针颤动了两下指朝东南,角度偏得比他预想的更大。
他用手指拨开上面一层浮土,底下露出来的土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号
黑褐色的油状物质渗透进了泥粒之间的缝隙里,用手一捻能捻出一层滑腻的薄膜——油脂。
尸油混着朱砂画成的一道道弧线和折角,在地表下层铺了一整片。
这些符文嵌在土里至少两寸深,上面盖了浮土,白天走过都看不出来。
林有道把土拨开到符文边缘,右眼红环亮起来。
黑色油脂在他右眼的视野里发出一种暗沉沉的反射光,像煤油洒在水面上之后凝住不动了。
这些油脂沿着符文的沟槽缓缓流淌着——极其缓慢,慢到不注意观察根本看不出它在动
但凑近了右眼直视能看清每一滴油脂都在往前挪。
流动的方向一致,全都朝禁地核心——地墟封印的方向。
引煞符。林有道自语了一声。
他认出这种符的基本构造,爷爷的笔记里画过类似的
作用是把地墟泄出来的阴气入阵中,再用阵把阴气浓缩、压缩、往更核心的位置灌。
他伸手去摸符文边缘的一道弧线。
指尖刚触到土层表面,那道黑色油脂的弧线突然了一下。
整片符文在同一瞬间活了。
油脂不再顺着沟槽缓慢流淌了,它开始收缩、聚合、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汇聚。
那些弧线和折角在瞬息之间坍塌成一股股黑色的细流,沿着地面匍匐蠕动,发出极轻的声——像脂肪在高温铁板上熔化的声音。
油脂汇聚到符文正中央那个圆心的位置,开始膨胀隆起,从一层薄薄的油膜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富有弹性的黑色坨子。
坨子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顶端朝上慢慢拉伸、变形、拉出一条粗短的圆柱体,圆柱末端分出了五个指节。
一只手。
用尸油和朱砂混成的稠黑色油脂凝成的一只手掌,从地面抬起来。
掌背朝上,腕部还连着地上剩余的油膜,五根手指以不自然的弯度张开着,指尖像利爪一样微微内扣。
林有道在它抬起来的一瞬间往后跳了一步。
脚跟踩进荆棘丛里,刺扎进裤管但他没低头看。
那只油脂手从地面探出来大约半尺高,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缓慢地合拢——握成了拳头。
拳面朝着林有道的方向,手背上的油脂纹路在月光下像树根一样盘结凸起。
然后拳头缓缓翻转,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张开,露出摊平的掌面。
掌心里有一张脸。
油脂在掌面上凝聚出的人脸,五官一寸一寸地从平滑的油面上出来。
眉弓、眼窝、鼻梁、嘴唇。年轻男人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和惊恐的余韵。
那张脸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心处有三道竖纹,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在费力地呼吸
但油脂化成的脸没有真正的呼吸,那只是轮廓的微颤。嘴唇张开了。
唇形在油脂表面拉扯出半圆形的开口,无声地、极其缓慢地用唇语说了两个字。
林有道看清楚了。
他在爷爷笔记里见过这种油面留形的手段——尸油能封存活人魂魄投射出来的短暂影像
像一片薄薄的录影带,用阴气激活后会回放一小段被困魂魄的求救信号。
救我。那个人脸的嘴唇在说。
无声的。
嘴唇翕动时掌面上那一小片油脂跟着震颤。
林有道蹲下了身。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右眼凑近了那只摊开的油脂手掌。
红环亮着,他透过油脂层看到了人脸底下更深的东西
一张完整的魂魄残片被在这掌心的油脂里面。
那张脸是他的,脸上写着的恐惧是他被困在油脂符阵里面的最后一段意识。
赵德柱的崽。林有道低声说。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按住了右眼眼眶。
手掌上的人脸在这句话出口后忽然凝固了。
那双油面凝聚的眼珠——黑色的油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对准了林有道的方向。
然后整个掌面上浮出的五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了一下,从边缘开始模糊淡化,眉眼塌陷、鼻梁平复、嘴唇消散。
油脂在短短三息之内重新变成了一摊平滑的黑膜,平摊在泥土表面,然后顺着地上残留的符文沟槽慢慢往回流散,渗进了土缝深处。
地面恢复了原状。
林有道蹲在原地没动。月光照着他半跪的姿势,裤管被荆棘挂破了一个口子。
他盯着那片地面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
尸油掌心里那张脸还在他视网膜上没退干净。
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
嘴唇翕动的弧度和无声的唇语。
他没见过赵德柱儿子的照片,但刚才那张脸的眉眼和赵德柱有三分像
鼻梁高直那部分的弧度像,眉尾上挑的角度也像。
林有道沿着禁地边缘走了一圈。
他在另外三个方位也发现了类似的油脂符文阵,每一处都以铜钉固定在阵眼位置
铜钉钉进土里半寸深,钉帽上刻着同样的圆套卍字变体。
他用手机拍了照,把方位标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然后退出了禁地范围。
往回走的路上他步子比来时沉。
月光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细长一条,斜斜伸向荆棘丛的方向。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时他停了一下,摸出手机给凌皓发了一条消息。
禁地周边四个方位都有引煞符。油脂里面封着人。赵德柱的儿子魂魄碎片被封印在符阵里。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靠在了槐树树干上。
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脑勺。右眼红环暗下去了,但眼眶里面余留的那点热意还没散干净。
他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就是刚才碰过地面符文的那个指尖,指腹上沾了一丁点黑褐色的油渍。
他把指尖凑到鼻尖下面闻了闻。铁锈味。
混着一股极淡的、有人熬过油脂以后没洗干净锅的那种焦糊气。
跟前几个案子那些纸人、契书、骨针上抹的油一个味道。
同一条链子。
林有道把指尖在裤腿上蹭干净了。
月光穿过槐树秃枝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影子。
长生殿。他对着树底下的地面说。
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回答。
但落阴村的夜风贴着地面吹过来的时候,带上来一股淡淡的地底土腥味——比平常重,比昨天浓。
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把更底层的泥土翻出来了。
林有道靠着树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往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