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高见!”朱粮商拍掌,“只是……如何将消息透给金使?鸿胪寺驿馆守卫森严,都是背嵬军的人。”
沈晦阴**:“萧仲恭虽是使者,但总要有人采买日常用度,总要接触外界。我沈家虽败,但在市井之中,还有些许眼线。找机会,买通驿馆附近酒楼的伙计,或者干脆安排一次‘意外’的街头相遇。此事须万分小心,绝不可留下任何把柄。王博士,你文笔好,以匿名方式,写一封‘江南义士’的告密信,点出关键即可,不必详述。朱老板,你负责安排传递渠道。记住,我们只是‘猜测’,只是‘提醒’,一切要让金人自己‘发现’。”
“明白!”几人低声应和,眼中都燃起了险恶的希望之火。
两日后,傍晚。鸿胪寺驿馆附近一家名为“四海楼”的酒楼雅间。
金国副使、萧仲恭的心腹随从拔鲁古,正独自享用着江南特色的菜肴。他扮作寻常北地商人模样,出来“尝尝鲜”,实则也是想私下接触一些三教九流,探听风声。
酒过三巡,一名看似伶俐的酒保进来添茶,趁收拾碗碟的间隙,将一个揉成小团的桑皮纸,悄悄塞到了拔鲁古手边的筷枕下,同时低不可闻地快速说了一句:“有人托小的给北边来的贵客带句话——小心迎还路上有‘匪’,专劫‘贵人’。”
说完,不等拔鲁古反应,酒保便躬身退了出去。
拔鲁古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慢慢饮完杯中酒,结账离开。回到驿馆自己房间,才展开那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迎或是假,路上恐生变,当心黑手。”
字迹拙劣,内容含糊,但结合这酒保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拔鲁古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敢耽搁,立刻去见萧仲恭。
萧仲恭看完字条,听完拔鲁古复述,眉头紧紧锁起,在房中踱步良久。
“大人,这……会是宋人的反间计吗?”拔鲁古小心问道。
“反间计?”萧仲恭沉吟,“若是反间,意在让我方猜忌,加强护卫,对他们有何好处?他们若真心迎还,自然希望我们顺利交接。”他摇摇头,“这更像是……有人不希望宋廷的计策成功,故意给我们报信。”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临安的万家灯火,眼神阴鸷:“我们原先的计策,是利用二圣归来,扰乱宋廷。但若谭渊他们更狠,想直接让二圣死在路上,嫁祸给我们……那我们的计划就落空了,反而会成全他们,给他们送上北伐的借口!”
“那怎么办?”拔鲁古急道。
萧仲恭转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将计就计。他们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们玩。立刻以密信禀报二太子(完颜宗望)和四太子(完颜宗弼)。建议调整计划:交接地点,选在我们控制更严密的区域,甚至……可以略微深入宋境,诱使他们动手。护卫力量,明松暗紧,将计就计设下埋伏。一旦他们派来‘行刺’的人马出现,务必将其全歼,擒拿活口最好!若能当场抓获宋军将领或士兵,那便是铁证如山!届时,看那赵福金和谭渊,如何向天下交代!”
他眼中闪着狠辣的光芒:“就算抓不到活口,也要确保二圣至少有一人能‘安然’进入宋境!只要有一个活的赵佶或赵桓踏上宋土,宋廷内部就必乱!我们的目的,一样能达到,甚至效果更好!”
“妙啊!”拔鲁古赞道,“还是大人深谋远虑!属下这就去安排密信渠道!”
“记住,绝对保密!”萧仲恭叮嘱,“临安城内,看来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不希望谭渊好过。这倒是可以利用。你继续接触那个酒保背后的人,看能不能挖出更多消息,或者……利用他们,在江南制造些别的麻烦。”
“是!”
数日后,黄河以北,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与完颜宗弼(金兀术)兄弟二人并肩站在舆图前。完颜宗望面色沉凝,完颜宗弼则眼中凶光闪烁,脸上那道在采石矶留下的浅疤微微抽动。
“萧仲恭的密信,你们都看了。”完颜宗望沉声道,“宋人,果然不甘心。竟想玩一出‘中途截杀,栽赃嫁祸’的把戏。好个谭渊,够狠!”
完颜宗弼狞笑:“二哥,这不是正好吗?他们想演戏,我们就搭个好台子,让他们演!演砸了,可是要人命的!”
“你的意思?”
“萧仲恭建议不错。”完颜宗弼手指点向舆图上黄河沿岸一处,“就在这里,白马津。此地虽在名义上的宋境边缘,但实际控制在我们手中。我们明面上答应在此交接,示之以弱,护卫看起来稀松平常。暗地里,将我最精锐的‘铁浮屠’残部和拐子马提前埋伏在十里外的柳林陂!再令郭药师的伪齐军扮作流民,混在周围村镇。一旦宋军‘刺客’出现,伪齐军先缠住他们,铁浮屠和拐子马随后合围,务必全歼!若能擒住杨霆那个匹夫,就更妙了!”
完颜宗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二圣的安危……”
“放心,真的赵佶赵桓,我们先带到白马津藏起来。”完颜宗弼冷笑,“但会先找两个身形差不多的死囚,易容改装,替身而已。真的,还牢牢握在我们手里。宋人刺杀了替身,我们便说他们残害君父,真的已被我们‘保护’起来。宋人若不动手,我们就把替身顺利交给他们,等他们欢天喜地带回临安,再揭穿是假的……哈哈,那场面,一定很有趣。无论哪种结果,都够宋廷喝一壶的!”
完颜宗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就依此计!通知萧仲恭,同意白马津为交接点。让宋人的使团,好好准备上路吧。这一次,定要叫那谭渊和赵福金,偷鸡不成蚀把米!”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帐中充满了阴谋即将得逞的寒意。
千里之外的临安,夜色如墨。
沈府密室内,沈晦也得到了酒保传回的模糊消息:北边贵人似有准备。
他枯瘦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阴冷无比的笑容。
“棋局,已经搅动了。谭渊……且看你这盘棋,还如何下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