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每日朝会例行政务已毕，监国赵福金正待宣布散朝。
参知政事陆明远却手持象牙笏板，越众而出，深深一揖。
“臣，陆明远，有本启奏。”
赵福金略感意外，颔首道：“陆卿请讲。”
陆明远站直身体，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陛下自临危受命，监国摄政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外倚谭大元帅等忠勇将士，内靠众贤臣辅佐，先平内患，后破外虏，采石矶、襄阳两场大捷，威震寰宇，德被苍生。如今江南粗安，民心归附，四方豪杰影从云集，此诚国家否极泰来、中兴有望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文武，尤其在一些事先通过气的官员脸上略作停留，随即提高声调：“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虚主位。监国虽摄万机，终非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今陛下威德着于四海，功绩彪炳千秋，正宜顺天应人，早正大位，登基称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以绝奸邪觊觎之望，以全北伐恢复之志！此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也！”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裱糊精美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此乃臣与礼部侍郎周端友、给事中陈康伯、翰林学士胡寅等二十七位臣工，联名所上《劝进表》，恳请陛下，为天下计，为苍生计，早登大宝！”
随着他的动作，周端友、陈康伯、胡寅等官员也齐刷刷出列，躬身附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登基！”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虽然近来民间确有此风声，但由执政副相领头，二十余位中高级文官联名在正式朝会上提出，分量截然不同。武将班列中，杨霆、萧青鸾、张宪等人面无表情，但眼神交换间，显然对此并不意外。谭渊立于武将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物外。
而以黄潜善、汪伯彦为首的一干旧臣，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当初在赵构死后选择依附，更多是出于无奈和自保，内心对“女主当国”始终存有芥蒂。监国已是他们接受的极限，如今竟要正式称帝？这简直颠覆了他们毕生信奉的纲常伦理！
黄潜善忍不住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陆参政此言差矣！监国陛下英明神武，臣等自然拜服。然则自古帝王，皆乃男儿担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圣人之训！女主临朝，已属权宜，岂可更进一步，僭越称帝？此非国家之福，恐招致天谴人怨，徒令金虏耻笑！”
汪伯彦也颤巍巍补充道：“黄相所言，老成谋国。国朝正统，在于道君皇帝一脉。陛下以帝姬之身监国，维系宗庙，已尽忠孝。若贸然称帝，将置北狩之二圣于何地？又将如何面对天下士林清议？还请陛下与陆参政三思！”
陆明远早有准备，转身面向黄潜善等人，不卑不亢：“黄相、汪公，下官所言，正是为国朝正统、天下安定计！敢问二公，如今北狩二圣，身陷敌营，音讯难通，生死操于金人之手。国中若无正位之君，政令何以统一？军令何以畅行？与金国、伪齐交涉，又以何名分？难道要永远以‘监国’之号，行君王之实吗？此非长久之计！”
他继续引经据典：“至于女主称帝，古已有迹可循。上古有娲皇补天造人，周有妇好执戟征伐，皆受尊崇。近者，汉有吕后临朝称制，开创‘文景之治’基业；唐有武后革唐为周，在位期间政治清明、国力强盛，有‘贞观遗风’。可见，是否国家之福，在于为政者之德能，岂在男女之别？今陛下之德能，天下共见，远超吕、武，正宜继往开来，开创盛世！至于士林清议，”陆明远语气转冷，“若清议只知拘泥陈规，罔顾国家危亡与黎民福祉，此等清议，不顾也罢！采石矶下，是背嵬军将士的血肉之躯挡住了铁浮屠，可不是清议文章！”
“你……强词夺理！”黄潜善气得胡子直抖。
“陆明远，你休要混淆视听！”汪伯彦也怒道。
眼看朝堂之上就要变成争吵的菜市，赵福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望向御座。
赵福金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卿及诸位爱卿忠心可嘉，所虑者亦是国家大事。黄相、汪公老成持重，其言亦出自公心。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容朕细思。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她不等众人反应，已起身离座，在内侍簇拥下转入后殿。
朝臣们面面相觑，各怀心思地散去。
陆明远一派面露思索，黄潜善等人则愤愤不平。
谭渊依旧沉默，最后一个离开大殿，无人能从他脸上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