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大江就起了。
告别了家人,车径直往哈市而去。
三江没有去上海的火车,得去哈市坐车。
周正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半路上,林大江靠着车窗,闭着眼,把这一趟上海之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上海,明面上是见家长,给苏婉清一个交代。
可王青山那番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上海机床厂的精密磨床,江南造船厂的大型铸锻件,这些才是黑江眼下最缺的东西。
这趟上海,一半是私,一半是公。
哈市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一阵接着一阵。
林大江刚下车,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台边上。
王青山披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背着手,老远就笑。
钟守成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林大江快步迎了上去:王书记、钟市长,您二位怎么来了?
咋了,我们还不能来送送?
王青山笑着打趣了一句,目光越过林大江,落在后头的苏婉清身上,一脸笑容:
苏婉清同志,又见面了。
苏婉清脸一红,低低喊了声:王书记。
王青山转头看着林大江,笑得意味深长:
大江啊,这一趟,可得把老丈人哄好了。你把人家闺女,从上海拐到咱黑江,人家爹心里,能痛快?
林大江笑了笑:王书记,我尽力。
尽力可不行,得拿下。
钟守成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笑了。
他擂了林大江一拳:大江,拿出你干事业那股子劲儿来。一个老丈人,还能难住你?
林大江哭笑不得。
玩笑开过,林大江正色起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了过去。
王书记,钟市长,有样东西,要交给你们。
王青山接过本子,翻开,眉头先是一挑,随即,越翻神色越凝重。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缀着籍贯、单位、专长。
王青山抬起头看向林大江,问道:这是?
一百七十九个搞钢铁的。都是咱们东三省眼下用得上的钢铁人才。我上次让魏超试制氧气顶吹工艺时,专门打听的,已经一个一个核实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名单,现在我交给您。后面怎么用,您定。
王青山捏着本子的手,微微发紧。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林大江一眼,半天没说话。
半晌,才重重吐出一个字:
钟守成站在一旁,接过本子翻了几页,喉结动了动,看向林大江的眼神,比方才又敬重了几分。
大江。王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安心去。家里的事,有我。
林大江重重点头。
汽笛响了,催得人心头发紧。
上车吧。王青山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到了上海,记得给我打个电话。还有,别光顾着见老丈人,那对接资源的事儿,可别忘了。
忘不了。
说完,林大江看了王青山一眼,又看了看钟守成,这才转身,护着苏婉清,上了火车。
周正带着警卫,跟了上去。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上,王青山和钟守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两个黑点。
......
车厢里,林大江和苏婉清对面而坐。
车轮咣当咣当,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婉清先开了口:大江,我爸的情况,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林大江了一声,看着她,静待下文。
苏婉清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爸,叫苏承志。他年轻的时候,留过洋。
林大江的眼神,微微一动。
在美国念的书,学的汽车制造。他是三十年代初出去的。那会儿国家穷,好多人都出去学本事,就想着回来报效国家。他在美国一待就是六年,从本科念到硕士,学来学去,全是造汽车。
回国他只拎了两箱书,别的什么都没带。他这辈子,就迷这一件事。做梦都想造出中国人自己的汽车。
可是……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酸,
回国之后,没让他去搞汽车。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把他安排到了上海机床厂。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林大江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林大江,语气里满是认真:
所以他把这辈子的遗憾,都压在了我身上。就盼着我能留在上海,进个好单位,别再像他一样,憋屈一辈子。
林大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个留美学汽车制造的老工程师,回国后却去造机床,二十多年,学非所用。
汽车制造。
他脑子里,那根日本四根柱子的弦,轻轻拨了一下。
汽车、钢铁、半导体、家电。
他早就盘算好,要一根一根,把这些柱子抽了。
可这根,他最缺的,就是一个懂汽车的顶尖人才。
而现在,似乎要应验在自己老丈人身上了。
想到这里,林大江的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我爸脾气倔。苏婉清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忐忑,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大江却笑了,不当回事地摆了摆手。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跟这位留过洋的老工程师兼老丈人开口了。
......
两天后。
上海火车站。
车还没停稳,苏婉清就扒着车窗,踮着脚往外看。
然后,她忽然兴奋起来,指着站台上不远处,一个站在人群里的身影:
大江,那……那是我爸!
林大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站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缓缓进站的火车。
你啥时候告诉他的?林大江一愣。
苏婉清转过头,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
咋了?就兴你带我回家见你爹娘,我还不兴告诉我爸,我要回来了?
林大江一声笑了。
行,这丫头,学坏了。
车门打开。
林大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
他看向那个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老人,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一趟的真正分量:
他要见的,不只是未来老丈人。
更是他接下来,这盘大棋上,最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