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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今年的夏天,雨水比往年少些,显得更加热了。

陈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账册摊开已经快半个月了,有几页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捻过,起了毛边。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窗外院子里那棵龙眼树还在,叶子依旧茂盛,结满了一串串的小黄果,有几片树叶落在树下的石板上,没人去扫。

他手里囤着的生丝,数量不小。三个月前他和松江府的余伯衡、周瑞昌、徐孝先联手,在广州和湖广、江西一带大量收购生丝,前后加起来接近八百担。当时抢货的架势很猛,市面上大部分生丝都被他们吃进仓库,进货价因此被推高了不少。

他原计划是做两件事——一是推高生丝价格让亓官记的采购成本上升,二是等亓官记那边库存耗尽后,再把生丝高价转卖给亓官记的采购点。

两条路都能赚一笔。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皇帝的海禁圣旨下来之后,亓官记的货在港口积压,欧洲人压价,谈判僵持了快两个月。

亓官记的生产线虽然没有完全停,但原料的进货节奏明显放缓了,最近半个月几乎没有向市场上采购过生丝。

亓官记不买,其他商号也缩手了,生丝价格应声下跌。陈潜手里的八百担生丝,进价平均在每担五两八钱左右,而现在的市面价已经跌到了四两二钱。算上仓储和利息,他每担至少亏一两五钱。

而且不光是价格跌,最要命的是没人接手。市面上缺的是现货流通,不缺仓库里的囤货。那些手里有生丝的中间商都在四处找买家,谁也不敢再压货。

余伯衡那边已经写了两封信来问下一步怎么办,周瑞昌和徐孝先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在表达焦虑。

陈潜把账册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墙外的街巷里有人在叫卖,声音沿着石板路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册子。这本册子是他这段时间让人从各港口收集来的行情记录——广州、澳门、潮州、泉州,每一处港口近两个月来进出货的品种、数量和价格。

他把册子翻到中段,那里有几页专门记录了亓官记产品在广州和澳门的市场行情变化。

数据显示,亓官记的白糖、玻璃器皿和色布在市场上的流通量在近两个月里明显减少,但价格并没有大幅下跌。相反,由于市面上存货减少,广州城里几家商铺的零售价反而比海禁之前略高了一些。

那些原本从广源隆进货的二道贩子最近又在到处打听货源,可惜市面上拿不到货。陈潜看着这些记录,把册子合上,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海禁断了亓官记的货,但大明的市场并没有消失。广州、福建、浙江沿海的百姓和商人照样需要白糖、玻璃镜、色布这些东西。

市面上缺货,价格就会上涨。如果他能找到一条路子,把亓官记的产品从安南运进来,哪怕是从澳门绕道,或者从潮州、雷州的小港口卸货,他就能在市场上占据先机。利润空间比之前做正品代销要大得多——因为稀缺。海禁越严,走私的利润就越高。风险当然也有,但陈潜不是没有做过见不得光的事。

陈家当年在广州立足,靠的就是明面上做买卖、暗地里走门路。大哥陈翀在的时候,这些事是家常便饭。

他需要的是船引——没有官方的引票,船出不了港,出了港也会被水师拦截。而船引的发放权在市舶司手里,市舶司的大太监张忠是绕不过去的一关。

陈潜备了一份厚礼。他让人从库房里挑了一面赛璐珞镜框的玻璃穿衣镜,两套玻璃茶具,外加一对上等的白玉镇纸。银子没有直接包进礼盒,而是用银票封在信封里,和礼单放在一起。

他知道张忠这个人——贪,但不蠢。直接送银子反而容易让对方起疑心,把东西做成“礼品”的样子,对方收得也心安。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披风,没有骑马,坐了一顶小轿去了市舶司。

张忠的衙门设在广州城南,靠近珠江边,门面不大,但里头很深。轿子停下后,陈潜让随从在外面等候,自己提着礼盒走进门去。门口的管事认识他,看了一眼礼盒上的绸花,侧身让他进去了。

张忠在后堂见了他。后堂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前朝人的手笔。

张忠坐在案几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绸袍,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陈潜进来,把茶盏放下,让他坐。陈潜把礼盒放在案几旁边的矮几上,没有急着开口。

张忠看了一眼礼盒,没有打开,目光移回陈潜脸上,笑一笑道:“陈掌柜,好久不见。你大哥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可惜。”

陈潜欠了欠身,拱手道:“多谢公公记挂。家兄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去,堆着笑说:“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另外有一件事想请公公指点。”

张忠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银票数额,又放回信封,搁在案几上。他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轻地开口:“说吧。”

陈潜把自己想弄几张船引的想法说了一遍。他没有直接提“走私”二字,措辞用的是“从澳门和潮州近海转运一些日用百货,供应广州和福建的民间市场”。

张忠听完,放下茶盏,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陈潜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微微一笑问:“你知道现在的船引是什么行情?”

陈潜摇摇头说不知道,他不能开口,必须要装糊涂。

张忠说:“海禁之后,三张船引,没有几千两拿不下来。而且不是光有钱就行,船引上面要写明航行目的地和货物种类,出海前要报备,回来还要核查。查出一单不符的,经手人连坐。”

陈潜装做吃惊的样子,说:“晚辈明白。所以特来请公公指点——哪条航线可以走,哪条航线风险太大。晚辈只想走短线,近海,不入主航道。”

张忠的手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潮州和雷州那边,最近查得松。有几条小船在近海跑,运的是粮食和日用杂货,水师那边一般不会过问。如果陈掌柜要运的东西不太扎眼,可以在潮州港靠岸,那里有几个码头不在巡检司的管辖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又道:“不过,船引上的目的地不能写潮州。写澳门。澳门是葡萄牙人的地方,船引到那里海关不过问太细。”

陈潜点了点头,把张忠说的话逐句记在脑子里。他没有追问具体的码头名字和接头的巡检司官员,那些信息张忠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他。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事先备好的信,放在案几上:“晚辈准备了三张船引的申请文书,请您过目。”

张忠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桌角,没有当场签,只是说:“放着吧,我回头看看。”

陈潜起身告辞时,张忠把他送到后堂门口,没有多送。

陈潜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前院时,看到几个小太监正在廊下整理文书,没有人抬头看他。他走出市舶司的大门,上了轿子,在轿帘后面坐了一会儿,才吩咐轿夫起轿回府。

回到书房后,他铺开一张纸,把张忠提到的几个要点重新写了一遍——潮州港,不在巡检司管辖范围内的码头,船引目的地写澳门,货物种类写日用百货。

他在纸的末端添了一行:“第一批货不要多,走两三船试试,确认安全之后再加大。”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叫来陈安,让他去码头找几个以前和陈家有过往来的船主,问一问潮州那边最近的行情和接货的可靠中间人。

陈安领命出去后,陈潜在书房里坐了一阵。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几片叶子落在石板上。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那片暗下来的窗外,手里捏着那份生丝的账册,脑袋里不停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