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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演唱会过了一周,宋宇琦一进公司,总觉得楼道比之前挤了。

走廊一侧堆着一排纸箱,贴着打印的标签,字她认得半截。练习室门口那台饮水机换了位置,旁边多了一块白板,上头写着好几间房的编号。

走廊那头还站着一排生面孔。有个人抱着纸箱靠墙站着,等老师来念名字分房间。年纪跟她们差不多,衣裳穿得整齐,眼睛都是新的,看什么都好奇。

舒桦从旁边过,回头看了两眼。“这大概就是并过来那批。”

宋宇琦没回头。她知道那排人里,往后有几个要跟她们在同一间屋子里练。练的是什么,谁心里都清楚。

那排人里有个姑娘认出她来,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另一双眼睛跟着看过来,又赶紧收回去了。

宋宇琦当作没看见,拧上杯盖往里走。

舒桦凑过去看过一回,回来只说了一句:“公司买了家小公司,人都要并过来。”

“什么公司?”米妮问。

“Starline。”舒桦念得磕磕绊绊,“听说是做练习生的,也有编曲的。”

“那咱们屋里还得再挤几个人?”米妮说。

舒桦摊了摊手。

中午在食堂,老师们那一桌比平时热闹。有人把手机横在桌上,念上头的韩语新闻,念两句停一下,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宋宇琦听懂了一半。收购、整合、下半年出新团,这几个词她都认得。

“股价呢?”有人问。

“涨了。”那人把手机推过去,“前天收盘一万一千六,今天一万四千三了。”

“两天涨这么多?”

“听说还要涨。”

宋宇琦低着头扒饭,耳朵却支着。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换成人民币,一股也就几十块。尤默小姑父就是公司股东,股份好像还不少。不过好像尤默一点都不关心这些。

那一桌又有人说:“说是下半年要出新团。歌呢?”

“还没定。上头在挑。”

有人笑了一声:“挑什么挑。合作那个,Emo,要是肯给写一首,比买一家公司都顶用。”

桌上好几个人跟着点头。又有人说:“人家和我们合作过两首了,那两首什么动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得人家肯。听说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代言公司的人都找不着他。”

宋宇琦捏着筷子,差点没忍住。她把头低下去,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舒桦在旁边听见那个名字,整个人都转过来了:“Emo?”

“嗯。”宋宇琦没抬头。

“他要能给咱们写首歌……”舒桦眼睛都亮了。

“想得美。”米妮说。

宋宇琦没接话,心里却过了一遍。那人白天在学校的琴房里坐着,一首曲子写完了能压半年不给人听,连他自己都懒得往外拿,会特意给别人写歌?

她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万一呢。

米妮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bigbANG终场,压轴翻的就是他这首。”

“唱的还是《bang bang bang》。”舒桦说,“权志龙台上还专门提了他一句,这两天热搜都刷爆了。”

“我也刷着了。”米妮说,“底下几万人跟着唱,比唱自己的歌还齐。”

“他给别人写的那些歌,也全是他自己写的吧。”米妮又说。

“那可不。”舒桦咬着勺子,“这人到底写了多少啊。”

宋宇琦低着头吃饭。你们两个聊的起劲,Emo就坐在她们旁边,散场了还惦记着带你们去吃了碗炒年糕。

下午的练习室,名单又改了。

宋宇琦从头看到尾,看见自己,也看见舒桦、米妮。再往下,徐穗真在,还有几个年前一块儿练过的面孔。

这张纸,这个月换了三回。上一回还在的几个,这回不见了。

宋宇琦在最上头看见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排得端端正正。按说该高兴。她心里却不服气。她想凭自己的本事站住,不想一直站在别人给的地方上。

“你看了吗?”舒桦挤过来,指着纸,“后头又少了两个。”

“我看见了。”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宋宇琦说,“人还没齐,日子就定不下来。”

米妮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你急什么。你那首歌,上个月月榜还排着三十几呢。我妈在家里天天放。”

“那是人家的歌。”宋宇琦说。

“那上头也有你的名字啊。”舒桦接了一句。

宋宇琦笑了一下,没接话。

练舞的时候,穗真照旧凶。一个卡点,拉着她重来了八遍。宋宇琦跳到第七遍,脚底下开始飘,气息也浮了。

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韩语,说得又快又平:“她那个转,脚下要扎住根。”

一屋子人都听见了。穗真回头看了一眼,没反驳,只把手一抬:“重来。”

练习室的角落里,一直坐着一个人。这一整个下午,那人都没怎么动。头上扣着耳机,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点一会儿换个节奏。谁从她旁边过,她都不抬头。

“她叫田晓娟。”舒桦压着嗓子说,“年初那个《produce 101》,她也去了。”

宋宇琦看过去。那姑娘抬起头,也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去了。

快下课的时候,老师把人叫拢,点了几个名字,说是明年初要推的那个组,先按这个架子练。

宋宇琦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刚拧开盖子,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她的杯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那人开口了,还是韩语,说得又快又平:“你别喝了。”

宋宇琦愣了一下。是田晓娟。

“喘成那样,喝凉的。”她说,“先坐十分钟。”

她韩语说得快,宋宇琦听懂了个大概,再看她推杯子、指凳子的手势,就全明白了。

“谢谢。”宋宇琦用韩语说,磕磕巴巴的。

那人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端着自己那杯水,靠回墙边,把耳机又戴上了。

宋宇琦端着杯子站在那儿,半晌才笑了一下。这话不客气,可她知道是好意。

回到宿舍已经九点过。舒桦瘫在沙发上喊腿断了,米妮钻进浴室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宋宇琦在客厅坐下,把袜子脱了,脚踝上有一块青。

舒桦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怎么弄的?”

“转的时候崴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舒桦哼了一声:“你每回都说不疼。”

舒桦把腿搭在茶几上,忽然问:“你说,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出道?”

没人答。过了一会儿,米妮说:“老师说是下半年。”

“下半年是哪个月?”

这回连米妮也不吭声了。

又坐了一会儿,舒桦和米妮先回了她们那间屋。宋宇琦也起身,回自己那间。

她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她把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我们公司买了一家小公司。今天股价涨了不少。名单又改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慌?」

宋宇琦盯着这个字看了两秒。这人什么都看得出来。「有点。」她回。「今天练到脚踝都青了。」

那头过了一阵才回。「怎么弄的?」

「练舞的时候崴了一下。不疼。」

「冰敷了没有?」

「宿舍没冰。」

「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宋宇琦愣了一下:「送什么?」

「冰袋。绷带。」

「这么晚了……」

「星途在首尔有办公室,离圣水不远。」

她还没想好回什么,门厅的对讲先响了。楼下宿管说有人送东西,让下来拿一趟。

舒桦趿着拖鞋下去了。二十来分钟以后,她拎着个保温袋上来,敲开宋宇琦的门,米妮披着外套跟在后头。舒桦一进门就嚷:“谁呀这是,大晚上送快递?”

宋宇琦接过来,拉开拉链。袋子上印着一个她认得的标。里头两袋冰袋,一卷弹性绷带,一盒膏药,还有一张打印的小纸条,上头八个字:先冰敷,别硬撑。

舒桦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还带医嘱。谁送的?”

“朋友。”宋宇琦说。

“你这朋友……”舒桦咂了咂嘴,“够阔气的。”

米妮在旁边笑:“人家是怕你明天练不了。”

宋宇琦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上头连个字都是打印的。她心里过了一遍:这人什么都要藏,连一张纸条都不肯自己写。

可她也知道,他最不爱张罗这些事。公司的事他一年到头问不了两回,今天却为一个冰袋打了电话。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到了。」

那头回:「嗯。打了个电话。他们就在附近。」

她又回:「谢谢你。」

那头回得慢一点:「明天要是还肿,去拍个片子。别拖。」

宋宇琦把冰袋按在脚踝上,凉意一下一下渗进去。

又是片刻。「你走你的路。我一直在。」

宋宇琦看着这两行,眼睛忽然有点热。她没有回什么。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这楼里所有人都在往前赶。她也等。可这一刻,她忽然不那么慌了。